“那本官,便恭敬不如從命了。”
……
當晚,長史府燈火通明。
宴席設在溫暖的後堂,菜是戌城最好的酒樓裡訂的,酒是關北特產的烈酒。
林正端坐在主賓之位,看著滿桌豐盛的菜肴,聞著醇厚的酒香,再看看身旁侍立的俏麗侍女,心中那股屬於京城權貴的優越感,終於徹底回歸。
韓風頻頻舉杯,言語之間,極儘吹捧之能事。
“林大人年少有為,年紀輕輕便身居禦史之位,深得太子殿下信重,前途不可限量啊!”
“我等在邊鄙之地,能見大人天顏,實乃三生有幸!”
“來,下官敬大人一杯!”
“聽聞大人乃是京城第一才子,一手文章,可安天下!”
“下官早就想一睹大人風采,今日得見,方知聞名不如見麵!”
“來,下官再敬大人一杯!”
這些話,放在昨日,林正隻會覺得是虛偽的嘲諷。
但此刻,在美酒與佳肴的催化下,在他自認為已經壓服了韓風的前提下,聽起來卻是那麼的順耳,那麼的理所當然。
他的臉上,重新掛上了那副倨傲的神情,端著酒杯,坦然接受著韓風的敬酒,偶爾點評兩句關北的政務,指點江山,儼然一副上官訓示下屬的派頭。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幾名身段婀娜,穿著清涼舞衣的女子,踩著樂點,翩翩入場。
絲竹之聲響起,舞女們水袖翻飛,腰肢輕擺,一顰一笑,皆是風情。
林正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
他在京城,什麼樣的陣仗沒見過?
但這關北的女子,卻彆有一番野性的風情,看得他心頭火熱。
他感覺自己,已經徹底掌控了局麵。
韓風,已經被自己拿捏得死死的。
他林正,才是這關北真正的話事人!
在酒精與虛榮心的雙重作用下,林正徹底飄了。
他放下酒杯,借著幾分酒意,用一種不容置喙的口吻,對著韓風下達了命令。
“韓長史。”
“本官來此,名為監軍,自然要對關北的軍務,有所了解。”
“明日,你便帶本官,去視察一下戌城的軍營。”
“本官倒要親眼看看,那名震天下的安北軍,究竟是何等模樣!”
他終於圖窮匕見,說出了自己真正的目的。
隻要進了軍營,以他禦史的身份,還怕找不到錯處?
軍紀、軍容、軍備、糧草……哪一處,不是可以大做文章的地方?
他滿懷期待地看著韓風,等著他露出為難的神色。
然而,韓風在聽到這句話後,隻是端著酒杯的手,在空中停頓了片刻。
隨即,他臉上便堆起了笑容,那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熱情,更加恭敬。
他一口將杯中烈酒飲儘,豪爽地大笑道。
“監軍大人有令,下官豈敢不從!”
“好!就依大人所言!”
“明日一早,下官便在府前恭候大駕,帶您去軍營視察!”
他再次舉起酒杯。
“來!”
“下官預祝林大人,明日視察順利,旗開得勝!”
林正見他答應得如此爽快,心中最後一點疑慮也煙消雲散。
他得意地大笑起來,與韓風碰杯,一飲而儘。
……
夜深。
宴席散去。
韓風親自將酩酊大醉的林正,恭恭敬敬地送上了返回客棧的馬車。
他站在府門口,寒風一吹,酒意上湧,揉了揉劇痛無比的腦袋。
一件帶著體溫的厚實大氅,輕輕披在了他的肩上。
吳靜不知何時,已來到了他的身邊,扶住了他的胳膊。
“跟你說了多少次,你的身子喝不了太多酒,總是不聽。”
韓風笑了笑,任由妻子扶著自己,一步步走回臥房。
她為他端來早已備好的醒酒湯,用溫熱的毛巾,細細地為他擦拭著臉頰。
“下次若是還敢這般不愛惜自己的身體,看我不用家法伺候你。”
吳靜的語氣裡,滿是埋怨,動作卻輕柔無比。
韓風靠在妻子身上,任由她照顧著,醉眼朦朧。
他忽然伸出手,拉住了吳靜正在為他擦臉的手。
他的手心滾燙,力氣卻不大。
他抬起頭,看著燈火下妻子溫婉秀麗的容顏,癡癡地笑了起來,口齒不清地說道。
“夫人……”
“你……真好看……”
吳靜的臉頰,騰地一下就紅了。
她嗔怪地拍了丈夫一下。
“都多大年紀了,還說這種胡話,油嘴滑舌。”
嘴上雖這麼說,眼底的笑意,卻如水波般蕩漾開來。
她扶著韓風躺下,為他蓋好被子,靜靜地坐在床邊,看著他沉沉睡去,這才吹熄了燈火。
……
第三日,清晨。
宿醉的頭痛還未完全消散,但林正的臉上,卻洋溢著一種意氣風發的神采。
他穿戴整齊,帶著他那數十名鐵甲衛,準時來到了長史府門前。
他已經迫不及待地,要去軍營裡,尋找那個逆王的罪證了!
韓風早已等在門口。
他今日換上了一身尋常的便服,正捧著一杯熱茶,悠閒地看著街景。
見到林正前來,他放下茶杯,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驚訝。
“哎呀,林大人,您怎麼來了?”
林正一愣,皺眉道:“韓長史這是貴人多忘事?”
“昨夜宴上,你我不是已經說好了,今日去視察軍營嗎?”
韓風聞言,恍然大悟地一拍額頭,隨即,卻是笑著擺了擺手。
“嗨!我還以為什麼事呢。”
“林大人,您說笑了。”
他臉上的笑容,帶著幾分理所當然。
“酒後戲言,豈能當真?”
轟!
這句話,像是一道驚雷,在林正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你……你說什麼?!”
他勃然大怒,上前一步,一把抓住韓風的衣領,拍案而起已是不可能,隻能用這種方式宣泄怒火。
“韓風!你敢耍我!”
“身為監軍,本官為何去不得軍營!”
麵對他的咆哮,韓風臉上的笑容,終於緩緩收斂了。
他抬起手,一根一根地,將林正抓住自己衣領的手指掰開。
他的動作不快,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力量。
他的神情,變得淡漠,平靜地回道。
“林大人,軍營乃軍機重地,王爺早有嚴令,無王爺手令,任何人不得擅入。”
他撣了撣被林正抓皺的衣領,目光平靜地看著對方。
“林監軍還是在城中多看看風景吧。”
“我濱州雖苦寒,景致倒也有幾處可取之處。”
言語間的輕蔑與不屑,再也不加掩飾。
從“大人”到“林監軍”,稱呼的轉變,代表著虛偽麵具的徹底撕毀。
林正氣得渾身發抖,手指著韓風的鼻子,因為極致的憤怒,連話都說不完整。
“你……你……”
“好!”
“好一個韓風!”
“好一個安北王府!”
他終於吼了出來,聲音尖利刺耳。
“你不讓本官去,本官偏要去!”
“我倒要看看,這戌城,誰敢攔我!”
他怒甩衣袖,猛地轉身,帶著他那群同樣驚愕不已的護衛,氣衝衝地朝著軍營的方向,大步走去。
韓風站在原地,看著他那氣急敗壞的背影,緩緩端起桌上已經涼透的茶水,輕輕地抿了一口。
他嘴角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轉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