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頂上,林正臉上的狂喜,瞬間凝固,轉為一片茫然與呆滯。
怎麼會這樣?
為什麼?
他們不是同胞嗎?
他們不應該一起反抗安北王府的暴政嗎?
為什麼……為什麼會自相殘殺?!
塔樓上,百裡瓊瑤臉上的那一絲驕傲與期盼,已消失不見。
她呆呆地看著下方那片混亂血腥的場景,整個人都僵住了。
就在此時,一個平靜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那個帶頭的年輕人,叫帖木。”
蘇承錦沒有看她,隻是平靜地注視著下方。
“是本王剛到關北的第一仗抓回來的戰俘。”
“他和一個流民女子相愛了。”
“如今過得很好,女子有了身孕。”
“韓風承諾過他。”
“隻要他能帶人,親手平息這場暴亂。”
“他,將是第一個,在戌城分到屬於自己的庭院和田地的人。”
“他的妻子,將擁有正式戶籍,他未來的孩子,也會獲得公平的機會。”
百裡瓊瑤感覺自己的呼吸有些困難,心跳都慢了許多,她看向蘇承錦。
她想去為血脈,為榮耀辯解。
可這些東西,在活生生的土地、房子和老婆孩子麵前,是那麼的不堪一擊!
工地上,一場遠比預想中更加慘烈的內鬥,爆發了。
為了虛無縹緲的榮耀而戰的哈朗一黨,在為了活生生的未來而戰的數千名同胞麵前,顯得如此的脆弱。
那些為了土地和未來而戰的戰俘,比哈朗想象中任何最精銳的士兵,都要更加悍不畏死!
他們眼中閃爍著對美好生活的極度渴望,這種渴望,轉化成了最原始、最純粹的暴力。
“噗嗤!”
一名哈朗的心腹,剛剛用石塊砸倒了一名戰俘,還沒來得及發出勝利的咆哮,背後就被一把鋒利的鐵鍬,從後心整個貫穿!
他不敢置信地回頭,看到的,是曾經與自己一個帳篷睡覺的兄弟,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
“你……你這個叛徒……”
“去你娘的叛徒!”
那個戰俘一腳將他踹開,抽出鐵鍬,紅著眼嘶吼。
“老子要有自己的地了!誰也彆想攔著!”
這樣的場景,在工地的每一個角落上演。
這不是一場戰鬥。
這是一場屠殺。
一場多數人對少數人的、毫不留情的清洗!
工地之外,一隊隊早已待命的安北軍士卒,迅速結成了密不透風的軍陣,他們手持長刀,徹底封鎖了工地的所有出入口。
他們隻是冷漠地觀看著。
像一群觀看鬥獸的觀眾,看著籠子裡的野獸,為了生存的權利,互相撕咬,血肉橫飛。
屋頂上,林正的臉色,已經從呆滯,化為了徹骨的恐懼。
他終於明白,自己從一開始,就掉進了一個何等可怕的陷阱裡。
他不是那個策劃者。
他隻是一個被利用的、可笑的引子!
冷汗,瞬間浸透了他的後背。
他看著下方那片人間地獄,雙腿一軟,一屁股癱坐在了冰冷的瓦片上,渾身抖如篩糠。
而塔樓之上,百裡瓊瑤的臉色,已然慘白。
她看著那些為了土地和女人,而瘋狂屠殺自己同胞的族人,看著他們臉上那種決絕而殘忍的表情。
她一直以來所堅信的,所驕傲的一切,都在這一刻,被碾得粉碎。
她的身體,在寒風中控製不住地劇烈顫抖,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一種從靈魂深處泛起的寒意。
工地上,戰鬥已經接近尾聲。
哈朗和他那一百多名心腹,被數千名昔日的同胞,團團圍困在工地中央。
哈朗渾身是血,他手中的木棍早已斷裂,他看著周圍那一雙雙充滿殺意與貪婪的眼睛,發出了絕望的咆哮。
“為什麼?!我們是同胞啊!我們流著一樣的血!!”
回答他的,是帖木那張同樣沾滿鮮血的臉。
“同胞?”
帖木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眼中滿是鄙夷與不屑。
“從你們想砸掉我們飯碗的那一刻起,我們就不是同胞了!”
“你們想死守著那狗屁的榮耀,彆拉著我們一起下地獄!”
“兄弟們!殺了他!我們就能分地了!”
“殺!!”
數千人發出了震天的怒吼,如同潮水般,最後一次湧了上去。
哈朗至死,也不明白。
為什麼會這樣?
為什麼那些曾經和他一同在草原上奔馳的勇士,會為了幾畝地,一個南朝女人,就變成了這副模樣?
就在他即將被憤怒的人潮徹底淹沒,撕成碎片的時候。
“都給俺讓開!”
一聲如同旱地驚雷般的暴喝響起。
人群被一股無可抗拒的巨力,粗暴地向兩側扒開。
朱大寶那小山般的身影,邁著沉重的步伐,走了進來。
他看都沒看周圍那些凶神惡煞的戰俘,徑直走到奄奄一息的哈朗麵前,像拎一隻小雞一樣,單手將他從地上拎了起來。
然後拖著他,走出了人群。
一場轟轟烈烈的暴亂,就這樣,被戰俘們自己,用最血腥、最直接的方式,在最短的時間內,徹底平定。
帖木,那個渾身浴血的年輕戰俘,在朱大寶帶走哈朗之後,他拖著疲憊的身體,走到了工地的最中央。
他看了一眼周圍那些同樣浴血的同胞,然後猛地轉身,朝著塔樓的方向,重重地,跪了下去!
一個頭,磕在冰冷而堅硬的泥地上,發出了沉悶的聲響。
“嘩啦啦——”
他身後,那數千名參與了這場內部屠殺的戰俘,也齊刷刷地,全部跪倒在地。
他們用最卑微的姿態,用同胞的鮮血,呈上了他們的“投名狀”。
塔樓之上,蘇承錦沒有再看下方那片黑壓壓跪倒的人群。
那副場景,對他而言,早已是意料之中的結果。
他緩緩轉過頭,目光落在了身旁那個失魂落魄的女人身上。
“現在,你明白了嗎?”
“你所謂的血性,你引以為傲的榮耀……”
“在生存和利益麵前。”
“一文不值。”
百裡瓊瑤怔怔地望著下方那片血腥的修羅場,望著那數千名跪地臣服的族人,久久無言。
蘇承錦不再看她。
有些事情,需要她自己去想明白。
他走下塔樓,來到韓風身邊。
韓風的臉上,依舊是那副溫和的笑意。
“走吧。”
蘇承錦的目光,投向了遠處那棟民居的屋頂。
“去看看我們的林監軍,對今晚這出戲,有什麼話說。”
韓風笑著點頭,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