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正。
明和殿的鐘聲再次響徹宮城。
自膠州光複的消息傳遍天下,大梁朝堂之上,似乎迎來了一段久違的和煦時光。
隻是,這和煦之下,暗流洶湧。
文武百官列於殿中,氣氛與往日的劍拔弩張截然不同。
所有人的動作都變得小心翼翼,就連呼吸,似乎都刻意壓低了幾分。
彙報事務的官員,無一不是言簡意賅,說完便立刻退回隊列,垂首斂目,生怕自己多說一個字,便會引來不必要的注目。
主位之上,太子蘇承明身著四爪蛟龍袍,端坐於那張僅次於龍椅的監國寶座上。
他的臉上,始終掛著一抹淡淡的笑意。
那笑容溫和,甚至帶著幾分身為儲君的寬厚與從容。
可他那雙不斷掃視著殿中百官的眼睛,卻像鷹隼在巡視自己的領地,銳利、冰冷,帶著審視與掌控一切的欲望。
“咳。”
一聲輕咳,打破了殿內壓抑的沉默。
蘇承明端起手邊的茶盞,輕輕吹了吹,動作優雅。
“諸位愛卿,今日朝議,可還有其他要事?”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無人應答。
針落可聞。
“既然無事,那本宮,便說一件事吧。”
蘇承明放下茶盞,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他的目光,緩緩移動,最終落在了工部尚書盧升的身上。
“盧尚書。”
盧升不敢怠慢,立刻躬身出列。
“臣在。”
蘇承明身體微微前傾,臉上的笑意不減。
“酉州,乃我大梁北方門戶,更是抵禦北方戰亂的前沿。”
“前些時日,因一些誤會,酉州城防多有損毀,年久失修,實乃國之隱患。”
“如今戰事暫歇,正該是加固城防,以備不虞之時。”
他話鋒一轉,直接問道。
“不知盧尚書麾下,可有得力人選,能夠擔此重任,前往酉州,主持修繕城防一事?”
此言一出,盧升的頭垂得更低了。
來了。
他心中暗歎一聲。
誰都知道,如今的酉州是個什麼地方。
那裡是安北王與朝廷矛盾爆發的漩渦中心,是太子黨羽被公然斬殺之地。
表麵上是去修城防,實則,是踏入了龍潭虎穴。
辦好了,功勞是太子的。
辦不好,甚至隻是多說了幾句話,都可能被安上一個通敵的罪名,萬劫不複。
而太子此刻點名工部,其用意,更是昭然若揭。
盧升的腦海中,瞬間閃過了兩個挺拔的身影。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不能讓這兩個有風骨、有才乾的年輕人,就這麼被當成政治鬥爭的犧牲品。
“啟稟殿下。”
盧升躬著身子,聲音沉穩。
“臣舉薦工部主事,林泉。”
“林主事入工部已有十載,為人踏實穩重,於城防營造、水利修繕一道,經驗頗豐,此前京畿幾次護城河道的修繕,皆由他主持,從未出過差錯。”
“由他前往酉州,定能不負殿下所托,將酉州城防修繕得固若金湯。”
他將林泉的履曆與優點一一道來,言辭懇切,理由充分,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
這是一個最穩妥,也是最合適的選擇。
然而,蘇承明聽完,臉上的笑容卻愈發玩味。
他擺了擺手,直接打斷了盧升的話。
“盧尚書所言甚是,林主事確是國之棟梁。”
他話音一頓,帶著一絲不容置喙的意味。
“如此棟梁,自然要留在我樊梁,另有重用。”
“酉州之事,關乎國門安危,非同小可。”
“不僅需要經驗,更需要一股銳氣,一種不畏艱難的風骨。”
他的目光,終於不再掩飾。
在工部官員的隊列中移動。
最後,精準地,定格在了那道挺拔如劍的身影之上。
司徒硯秋。
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彙聚到了那個不過六品官身的年輕人身上。
同情、憐憫、幸災樂禍……
蘇承明很滿意這種效果。
他要的,就是這種公開的處刑。
他要讓所有人都看看,與他作對,與安北王站得近,是什麼下場。
他嘴角的笑意擴大,聲音輕描淡寫,卻帶著千鈞之力。
“就讓司徒主事去吧。”
“本宮聽聞,司徒主事才華橫溢,風骨過人,乃是今科榜眼,天之驕子。”
“此等匡扶社稷,鎮守國門之重任,非他莫屬。”
“想必,司徒主事,定然不會辜負本宮的期望吧?”
那看似讚賞的言辭,卻比最惡毒的詛咒,還要令人心寒。
“殿下英明!”
“司徒主事年輕有為,銳意進取,確是最佳人選!”
丁修文等人立刻心領神會,齊聲附和,諂媚的吹捧聲此起彼伏。
他們看向司徒硯秋的眼神,充滿了快意。
仿佛已經看到,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在酉州那片冰天雪地裡,被折磨得不成人形,最終淒慘收場的模樣。
太子監國,以修繕城防的名義指派官員,合情合理,誰若強行出頭,隻會給對方留下口實。
盧升的腰,彎得更低了,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他心中充滿了無力感。
在絕對的權力麵前,任何的周旋與智慧,都顯得如此蒼白。
整個大殿,兩種截然不同的氛圍交織著,一邊是小人得誌的狂歡,一邊是正義之士的沉默。
而作為風暴中心的司徒硯秋,卻平靜得有些出人意料。
從蘇承明目光落在他身上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知道了自己的結局。
他沒有憤怒,沒有恐懼,甚至沒有絲毫的意外。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他緩緩從隊列中走出。
他的步伐沉穩,每一步,都踩的踏實。
那身並不華貴的青色官服,穿在他身上,卻比任何蟒袍玉帶,都更顯挺拔。
他走到大殿中央,停下腳步。
沒有看蘇承明,也沒有看周圍那些神色各異的同僚。
他隻是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
然後,對著那高高在上的監國主位,深深一躬。
動作標準,一絲不苟。
清亮而堅定的聲音,響徹大殿。
“臣,領命。”
隻有簡簡單單的三個字。
卻如同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蘇承明和他所有黨羽的臉上。
蘇承明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預想過司徒硯秋的種種反應,或是驚慌失措,或是憤怒反駁,或是跪地求饒。
卻唯獨沒有想到,會是這般平靜,這般傲慢。
一股無名火,自他心底升起。
但隨即,他又將這股火氣壓了下去。
很好。
骨頭越硬,折斷的時候,聲音才會越響亮。
“好。”
蘇承明點了點頭,聲音裡聽不出喜怒。
“司徒主事果然有擔當,不負本宮厚望。”
“吏部即刻擬旨,即日啟程,不得有誤。”
他站起身,仿佛已經失去了興趣,拂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