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承明才緩緩開口,聲音壓得極低。
“廢物。”
“本宮讓你去關北監軍,是讓你去拿捏蘇承錦的把柄,是讓你去給他添堵的!”
“你倒好,把柄沒拿到,自己反倒成了階下囚!”
“還被人用囚車鎖著,從戌城一路遊街到昭陵關!”
“你知不知道,你丟的不是你一個人的臉!”
“是我東宮的臉!是本宮的臉!”
他的聲音越來越冷,每一個字,都狠狠紮在林正的心口。
“本宮給了你監國太子令,給了你儀仗衛隊,你就是這麼給本宮辦事的?”
“被一個邊軍長史玩弄於股掌之間,被一個泥腿子武夫拔刀指著鼻子不敢動彈!”
“最後,還蠢到去策反那些大鬼國的戰俘,被人抓了個現行!”
“林正啊林正,本宮以前怎麼沒發現,你竟然蠢到了這種地步!”
林正聽著這一句句的怒斥,如遭重擊,涕淚橫流。
他知道,自己完了。
徹底完了。
在太子殿下的心中,他已經從一枚有用的棋子,變成了一枚棄子。
“殿下饒命!殿下饒命啊!”
林正再也顧不上什麼臉麵,後腦撞在冰冷的刑架上,發出“砰砰”的悶響。
“臣知錯了!臣再也不敢了!”
“臣也是為了殿下,為了東宮啊!臣隻是想儘快拿到蘇承錦的罪證,才……才行此下策的!”
“殿下,您不能不管我啊!我為殿下做了那麼多事,我彈劾過安國公,我參奏過蘇承錦,我……”
“夠了!”
蘇承明厲聲喝斷了他的話,臉上的厭惡之色更濃。
他最煩的,就是這種邀功的蠢貨。
輸了就是輸了,還在這裡掰扯過去的功勞,有什麼用?
蘇承明懶得再跟這個廢物多說一句。
他猛地轉過身,大步流星地走出牢房的範圍,重新回到了玄景的身邊。
此刻,他臉上的怒容已經儘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森寒的平靜。
他看著玄景,用一種不帶任何感情的語調,下達了指令。
“林正此人,罪大惡極,構陷皇子,動搖國本。”
蘇承明頓了頓,目光如刀,直視著玄景的雙眼。
“沒有必要,再活著了。”
他一字一句地說道。
“玄司主,可明白?”
話音落下,牢房內陷入一片死寂。
這是命令。
也是試探。
蘇承明在試探玄景,看他究竟是聽自己的,還是聽父皇的。
如果玄景毫不猶豫地執行,那就證明,他已經有了投靠自己的心思。
如果他推三阻四,那就說明,這把刀,還隻認舊主。
牢房內,剛剛還在苦苦哀求的林正,聽到這句話,瞬間心寒徹骨,通體冰涼。
他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蘇承明的背影。
而站在蘇承明麵前的玄景,臉上的笑容,自始至終,都沒有一絲一毫的變化。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蘇承明,眼神溫和,甚至還帶著一絲笑意。
就在蘇承明等得有些不耐煩,以為他要抗命的時候。
玄景動了。
他忽然上前一步,湊到蘇承明的耳邊。
他的動作很輕,帶著一股淡淡的、好聞的熏香氣息。
他壓低了聲音,用一種隻有兩個人才能聽到的音量,輕聲說了幾句話。
他的語速不快,吐字清晰,溫潤的語調,像是在分享一個無關緊要的秘密。
蘇承明靜靜地聽著。
他的臉色,開始發生微妙的變化。
從最初的陰冷、不耐,漸漸地,轉為了一絲驚愕。
隨即,那絲驚愕,又化為了恍然大悟。
最後,當玄景說完最後一個字,退後一步,重新站好時。
蘇承明臉上的所有陰霾,都已煙消雲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抑製的、發自內心的狂喜!
“父皇……當真是如此說的?”
蘇承明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激動和不敢置信。
他再次確認道。
玄景微笑著,輕輕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但這個動作,已經給了蘇承明最肯定的答案。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蘇承明在心中狂喜地呐喊著。
他終於明白了!
父皇根本不是要敲打自己,更不是要保那個廢物林正!
父皇將林正活著弄回京城,不是為了定他的罪,而是要用他做一枚棋子!一枚用來攻擊朝中那些老頑固,為自己這個監國太子立威的棋子!
而自己剛才,竟然還想著直接殺了林正,毀掉這枚最重要的棋子!
蠢!
自己真是太蠢了!
差一點,就辜負了父皇的深意!
想通了這一切,蘇承明隻覺得眼前豁然開朗,渾身上下都充滿了力量。
他再看玄景時,眼神已經完全變了。
不再是審視和試探,而是真正的欣賞和倚重。
這個玄景,不僅是父皇的心腹,更是父皇派來點撥自己的“導師”啊!
蘇承明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狂喜,恢複了監國太子的威嚴。
他轉身,瞥了一眼牢中那個還在瑟瑟發抖的林正,眉頭一皺。
“他太吵了。”
蘇承明冷冷地說道,語氣中充滿了厭惡。
“本宮不希望,在接下來的審問中,出現任何意外。”
他不再提殺字。
他相信,以玄景的聰明,一定能明白他的意思。
“臣,明白。”
玄景依舊是那副溫和的笑容,微微躬身領命。
蘇承明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走到玄景身邊,抬手,重重地拍了拍玄景的手背,以示親近與信任。
“玄司主,果然是父皇的肱骨之臣,也是本宮的肱骨之臣。”
“過幾日,本宮在東宮設宴,為玄司主接風洗塵,還望玄司主務必賞光。”
“臣,遵命。”
玄景再次躬身。
“好!”
蘇承明心情大好,再也不看牢裡的林正一眼,轉身便帶著自己的內侍,大步流星地離開了這座陰森的大牢。
沉重的腳步聲,在空曠的甬道中漸漸遠去。
直到再也聽不到任何聲音。
玄景才緩緩直起身子。
他看了一眼被蘇承明拍過的手背,臉上的笑容依舊溫和。
一名心腹緝查衛悄無聲息地遞上了一方潔白的絲帕。
玄景接過絲帕,慢條斯理地,仔仔細細地,將自己的手背擦拭了一遍。
擦完之後,他隨手將那方絲帕扔在了地上。
他踱著步子,重新走回到林正的牢房前。
牢中的林正,在經曆了從地獄到天堂,又從天堂墜入未知的恐懼後,整個人已經接近崩潰。
他看著緩步走來的玄景,看著他臉上那和煦如春風的笑容,心中卻升起一股比麵對太子時更加刺骨的寒意。
“玄……玄司主……”
林正顫抖著開口,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殿下……殿下他……”
玄景停下腳步,隔著鐵柵欄,靜靜地看著他,臉上依舊是那副令人如沐春風的笑容。
他溫聲說道。
“林大人,彆怕。”
“太子殿下,不希望你多嘴。”
玄景頓了頓,似乎在思考著什麼,臉上的笑容又深了幾分,顯得有些玩味。
他輕輕歎了口氣,攤了攤手,露出一副無可奈何的表情。
“所以,我也很為難啊。”
林正的心,隨著他這句話,徹底沉入穀底。
玄景側過頭,對著身後那名一直沉默不語的心腹,輕聲下令。
那聲音,輕柔得仿佛情人間的呢喃。
“割了吧。”
心腹沒有任何言語,隻是恭敬地躬身應是。
他從懷中,緩緩抽出一柄薄如蟬翼的彎刃。
那刀鋒在詔獄昏黃的火把映照下,閃過一道刺骨的寒芒。
玄景不再看牢裡那個已經麵如死灰、徹底絕望的林正。
他轉過身,背著手,慢悠悠地朝著甬道深處走去。
身後,隻傳來一聲短促而淒厲,卻又被瞬間掐斷的慘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