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子,已經落下。
接下來,隻看各方的反應。
……
告示一出,全城嘩然。
如果說,前一日的輿論反轉,還隻是文人士子間的筆墨官司。
那麼今日這張告示,則是將這場風波,徹底推向了所有人的麵前。
太子殿下,要於宮門之外,當著全城百姓的麵,公審林正!
還要當眾,斬首示眾!
這個消息,瞬間引爆了整個樊梁城。
“聽說了嗎?太子殿下要公審那個姓林的禦史了!”
“我的天,這可是開國以來頭一遭啊!在宮門口審案子!”
“這下可有熱鬨看了!我得到時候早點去占個好位置!”
百姓們的注意力,被成功地從太子是否構陷忠良的八卦,轉移到了親眼目睹一場驚天大審的期待之上。
一場潛在的政治危機,就這麼被巧妙地轉化成了一場萬眾期待的公開大戲。
卓府。
書房內,檀香嫋嫋。
卓知平聽著門下幕僚的彙報,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隻是用修長的手指,輕輕摩挲著一枚溫潤的玉佩。
直到幕僚將城中的一切,包括那份自請罷黜的奏折,都一一彙報完畢。
卓知平才緩緩睜開眼。
“知道了。”
他隻是淡淡地說了三個字。
但他深邃的老眼中,那份讚許之色一閃而過。
他揮了揮手,示意幕僚退下。
幕僚躬身,正要退出房門。
卓知平的聲音再次響起。
“傳令下去。”
“三日後,公審之時,命我卓氏門下所有在京官員,務必到場。”
“觀審。”
幕僚心中一凜,恭敬應是。
他明白,相爺的這個“觀審”,名為觀審,實為造勢。
有滿朝文武的卓氏門生在場,太子的威嚴,將會被烘托到極致。
……
皇宮,和心殿。
殿外天寒地凍,殿內卻溫暖如春。
梁帝正拿著一把金剪刀,專注地修剪著一盆姿態虯勁的羅漢鬆。
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
白斐腳步緩慢地走到他身後,將東宮遞上來的奏折,以及外麵發生的一切,一字不漏地輕聲稟報。
當聽到蘇承明要公審林正時,梁帝手中的剪刀,沒有絲毫停頓。
當聽到蘇承明自請罷黜監國之權時,梁帝手中的剪刀,依舊沒有絲毫停頓。
“哢嚓。”
一根多餘的枝椏被應聲剪斷,落在潔白的地毯上。
梁帝放下剪刀,拿起一旁的絲帕,仔仔細細地擦拭著手指。
從始至終,他都沒有回頭。
白斐稟報完畢,殿內寂靜無聲,隻聽得見梁帝擦拭手指的輕微聲響。
良久。
梁帝才終於開口。
“知道了。”
“奏折,留中不發。”
梁帝的聲音再次響起。
白斐麵無表情的點了點頭,轉身離開。
梁帝拿起噴壺,對著那盆修剪好的羅漢鬆,輕輕噴灑著水霧。
消息傳出,朝中那些想要揣摩上意、借機站隊的官員們,徹底懵了。
陛下,究竟是信太子,還是不信太子?
陛下,究竟是想保太子,還是想敲打太子?
無人知曉。
天威如淵,帝心難測。
……
三日後,臘月十六。
天色未亮,樊梁城的百姓便已傾巢而出,從四麵八方,潮水般湧向皇城的正南門。
寒風凜冽,嗬氣成冰,卻絲毫無法阻擋人們的熱情。
門前的巨大廣場上,早已是人山人海,黑壓壓的一片,望不到儘頭。
數萬百姓將這裡圍得水泄不通,每個人都伸長了脖子,臉上寫滿了激動與期待。
今日,監國太子將在此地,當著萬民之麵,公審國賊!
這等百年難遇的奇景,誰也不願錯過。
廣場的最前方,早已被數千名披堅執銳的鐵甲衛隔出了一片巨大的空地。
空地的正中央,臨時搭建起了一座三尺高的巨大審案高台。
高台以厚重的紅木鋪就,背後,是一麵巨大的,繪著江山社稷圖的屏風。
一張威嚴的公案擺在台前,公案之上,驚堂木、朱砂筆、令牌,一應俱全。
公案之後,是一張鋪著整張虎皮的太師椅,那是獨屬於監國太子的位置。
高台兩側,分列著數十名身材魁梧、手持水火棍的衙役,一個個麵容肅穆,殺氣騰騰。
而在高台的東南角,更是立起了一座嶄新的,閃爍著冰冷光澤的龍頭鍘。
那鍘刀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令人心悸的寒芒。
卯時三刻。
“鐺——鐺——鐺——”
皇城之內,傳來悠揚而沉重的鐘聲。
緊接著,厚重無比的宮門,在嘎吱的巨響中,緩緩向兩側打開。
早已等候在廣場上的文武百官,立刻整理衣冠,神情肅穆地分列兩旁。
以卓知平為首的文官集團,和以老王爺、國公為首的武將勳貴,涇渭分明。
卓知平依舊是那副古井無波的模樣,隻是靜靜地站在百官之首,微闔著雙眼。
而他身後,那些太子派係的官員們,則一個個神情振奮,腰杆挺得筆直。
他們清楚,今日,是太子殿下立威之日,亦是他們派係揚眉吐氣之時。
“太子殿下駕到——!”
一聲高亢的唱喏,從宮門內傳來,響徹了整個廣場。
瞬間,數萬軍民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了那洞開的宮門。
隻見蘇承明,身著一身莊重無比的四爪蟒袍,頭戴紫金冠,在一眾東宮衛率和內侍的簇擁下,緩步而出。
他沒有乘坐車輦。
他就那樣一步一步地,走過長長的禦道,走上高高的審案台。
今日的他,臉上沒有了往日的陰狠與暴躁,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山嶽般的沉凝與威嚴。
他的目光冷峻,掃過廣場上黑壓壓的人群,掃過階下肅立的文武百官,最後,落在了那張虎皮太師椅上。
他沒有立刻落座。
而是轉身,麵向皇城的方向,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大禮。
禮畢,他才緩緩轉身,撩起蟒袍,穩穩地坐了下去。
那一刻,整個廣場,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他身上散發出的那股生殺予奪的儲君之威所震懾。
就在這時,一道身影,慢悠悠地走到了蘇承明的身側。
來人身著一襲剪裁合體的玄色長袍,麵容俊秀,麵帶和煦的笑意。
他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按著腰間的刀柄,目光溫和地看著台下。
可他的出現,卻讓在場的所有官員,心中都是猛地一寒。
緝查司主,玄景。
蘇承明對著玄景,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吉時已到。
蘇承明眼神中沒有一絲一毫的憐憫。
他抬起手,從簽筒中,抽出一根令箭。
“啪!”
令箭被他狠狠地擲於公案之上。
刑部尚書祿無為立刻會意,他走到公案一側,拿起那塊沉重的驚堂木。
他提氣,用儘全身的力氣,重重地拍了下去!
“啪!!!”
瞬間,所有的議論,所有的喧嘩,都消失了。
天地之間,一片死寂。
祿無為那洪亮而威嚴的聲音,響徹雲霄。
“帶人犯——林正!”
玄景抬起手,對著台下,輕輕一揮。
兩名身形高大的緝查衛,將一個披頭散發、渾身臟汙的囚犯,從人群後方拖拽而出,徑直押上高台。
囚犯的手腳上都戴著沉重的鐐銬。
他似乎想要掙紮,卻被緝查衛死死按住,雙膝一軟,被迫跪在了高台中央。
正是林正!
廣場上,爆發出了一陣壓抑的驚呼。
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想要看清這個攪動了滿城風雨的國賊,究竟是何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