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三叔就死在逐鬼關!他竟然敢勾結那些鬼卒!殺了他!”
無儘的怒火,化為山呼海嘯般的唾罵聲,淹沒了整個廣場。
祿無為沒有停下。
他拿起第二份卷宗。
“此乃緝查司所錄,罪臣林正畫押之口供!”
“其對上述罪行,供認不諱!”
他又拿起第三份證詞。
“此乃大鬼國戰俘哈朗等人親筆所書之證詞,字字泣血,指證林正便是煽動暴亂的幕後主使!”
一份份文書,一件件罪證。
所有的質疑,所有的竊竊私語,在這些無法辯駁的鐵證麵前,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之前那絲懷疑,早已煙消雲散。
所有百姓的怒火,都被徹底點燃,儘數傾瀉在那個跪著的囚犯身上。
祿無為宣讀完畢,退到一旁。
整個廣場,除了數萬人的怒罵聲,再無他音。
蘇承明緩緩地,從椅上站了起來。
他沒有看台下狂怒的百姓,也沒有看階下肅立的百官。
他的目光,最後一次落在了林正的身上。
那眼神,複雜難明。
有失望,有痛心,有憤怒,更有身為君主,不得不斬去臂膀的決絕。
他緩緩撇過頭去,不忍再看這個曾經的手下。
他的聲音,帶著一股令人心顫的疲憊與決絕,響徹在每個人耳邊。
“行刑吧!”
簡單的三個字,卻重若千鈞。
林正那早已死寂的眼神,終於被無儘的恐懼所取代。
他劇烈地掙紮起來,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嗚咽,身體在地上瘋狂扭動,鐐銬撞擊著木台,發出哐當哐當的絕望聲響。
然而,一切都是徒勞。
兩名身形魁梧如鐵塔的緝查衛,如拎小雞般將他架起,大步流星地拖向了高台東南角。
那裡,閃爍著冰冷寒光的龍頭鍘,早已饑渴難耐。
林正被死死地按在鍘刀之下,頭顱被強行塞入了那冰冷的半月形卡槽之中。
他喉嚨裡發出最後的、絕望的嗚咽,雙腿在空中瘋狂地蹬踹,沉重的鐐銬將厚重的紅木高台砸得砰砰作響。
那聲音,在數萬人的怒罵聲中,顯得微不足道。
蘇承明麵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緩緩抬起手,從公案的簽筒中,抽出了最後一根朱紅色的令牌。
他沒有絲毫猶豫。
手腕一抖。
令牌脫手而出,在空中劃過一道決絕的弧線,最終“啪”的一聲,清脆地落在冰冷的地麵上。
“斬!”
行刑官那不帶一絲感情的嘶吼,恰如一道催命的符咒。
早已等候在一旁的劊子手,猛地拉動了鍘刀的機關。
“哢嚓!”
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
閃爍著寒芒的鍘刀轟然落下,快如閃電。
刹那間,萬籟俱寂。
一顆尚帶著驚恐與不甘表情的頭顱,高高飛起,在空中翻滾著,最後重重地落在高台之上,滾了幾圈,才停了下來。
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正直勾勾地,對著公案後方,那個曾經他誓死效忠的主人。
斷頸處,殷紅的鮮血如噴泉般衝天而起,瞬間染紅了半個高台,也染紅了那座嶄新的龍頭鍘。
濃鬱的血腥味,混雜著冬日凜冽的寒風,瞬間彌漫開來。
廣場上那震天的怒罵聲,戛然而止。
數萬百姓,呆呆地看著高台上那血腥的一幕,許多人甚至忍不住乾嘔起來。
短暫的死寂之後。
不知是誰,第一個振臂高呼。
“太子殿下英明!”
這一聲,瞬間引爆了全場。
“太子殿下英明!為民除害!”
“太子殿下公正無私!”
山呼海嘯般的讚頌聲,從四麵八方響起,直衝雲霄。
之前所有的懷疑,所有的不滿,都在這一顆滾落的人頭麵前,煙消雲散。
取而代之的,是對這位殺伐果斷、不徇私情的監國儲君,最狂熱的擁戴與敬畏。
高台之上,蘇承明靜靜地站著,任由那山呼海嘯般的聲浪將自己淹沒。
他的臉上,卻看不到半分喜悅。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疲憊,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悲戚。
他看著那顆死不瞑目的頭顱,看著那染紅了高台的鮮血,身體,似乎控製不住地微微搖晃了一下。
仿佛,這一場大義滅親的審判,耗儘了他所有的心力。
一直侍立在他身後的徐廣義,立刻心領神會。
他快步上前,恰到好處地攙扶住了蘇承明的手臂,聲音中帶著關切。
“殿下,您沒事吧?”
蘇承明這才從巨大的悲痛與疲憊中回過神來。
他擺了擺手,示意自己無礙。
隨即,在徐廣義的攙扶下,他最後看了一眼台下那狂熱的萬民,轉身,拖著略顯虛浮的腳步,緩步走下高台,朝著那洞開的宮門走去。
那背影,在萬民的眼中,顯得有些蕭索,有些沉重。
卻更像是一位為了國家社稷,不得不親手斬去毒瘤,內心正承受著巨大煎熬的孤高君王。
無數人,為此動容。
在萬民山呼太子英明的聲浪中,蘇承明的身影,即將被厚重的宮門徹底吞沒。
就在那一瞬間。
他用一種隻有他和身旁的徐廣義才能聽到的聲音,平靜地開口。
“去查。”
“剛才台下第一個起哄的人,是誰?”
徐廣義攙扶著他的手臂,微微一頓,隨即恢複如常,同樣用極低的聲音回應。
“臣,明白。”
蘇承明不再言語。
他臉上的悲戚與疲憊,在那身影徹底隱入宮門黑暗的刹那,消失得無影無蹤。
隻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漠然與冰冷。
他邁過高高的門檻,將身後那震天的歡呼與讚頌,徹底隔絕。
“找到他。”
“做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