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誰?”
玄景臉上的笑意,似乎又深了幾分。
他溫聲開口,吐出了一個名字。
“回殿下,經查,今日在廣場上第一個開口煽動之人,名叫周景奢。”
周景奢?
蘇承明眉頭微皺,這個名字,有些陌生。
他緩緩打開手中的卷宗。
卷宗上,隻有寥寥數行字。
周景奢,年二十三,樊梁周氏嫡次子,平日裡遊手好閒,好與一幫狐朋狗友在酒樓飲酒作樂,並無功名在身。
樊梁周氏……
當看到這四個字時,蘇承明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抬起頭,聲音中帶著一絲不敢置信。
“哪個周氏?”
玄景臉上的笑容依舊從容。
“周硯辭,周大人的周氏。”
蘇承明的眉頭皺了皺
周硯辭!
那個在朝堂之上,向來以中立自居,在清流文官中擁有極高聲望的周硯辭!
竟然是他的兒子!
蘇承明隻覺得一股荒謬絕倫的感覺湧上心頭。
他本以為,在背後搞鬼的,會是蘇承錦留下的餘孽。
他做夢也想不到,跳出來的,竟然會是周硯辭的兒子!
這算什麼?
一個向來標榜中立的清流領袖,竟然縱容自己的兒子,在萬民之前,公然挑釁他這個監國太子的威嚴?
蘇承明握著卷宗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根根發白,那薄薄的紙張,被他捏得變了形。
大殿之內,頓時一片死寂。
良久。
蘇承明才緩緩地,將那份卷宗,放回了桌上。
他臉上的震驚與錯愕,已經儘數斂去。
他抬起眼,重新看向玄景,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
“有勞玄司主了。”
“改日,本宮親自登門,備上厚禮,以示謝意。”
玄景微笑著,搖了搖頭。
“為殿下分憂,乃臣之本分,殿下言重了。”
他再次躬身一揖。
“夜已深,臣就不多打擾殿下歇息了。”
“臣,告退。”
說完,他便轉過身,如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大殿,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
直到那道身影徹底不見。
蘇承明才緩緩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他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周硯辭……”
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名字。
“好一個周硯辭!”
“好一個清流領袖!”
“好一個中立之臣!”
他猛地睜開雙眼,目光駭人。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卷宗,狠狠地,撕成了碎片!
“當朝折議大夫,官居三品,就是這麼管教自己兒子的?!”
“真當本宮這監國太子,是泥捏的不成!”
徐廣義走上前,為他那早已涼透的茶杯中,重新續上滾燙的熱水。
“殿下息怒。”
蘇承明端起茶杯,一飲而儘,滾燙的茶水,卻澆不滅他心頭的怒火。
“息怒?你讓本宮如何息怒!”
他重重地將茶杯頓在桌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一個黃口小兒,也敢在萬民之前,折辱本宮!”
“他打的不是本宮的臉,是整個東宮的臉!是皇家的臉!”
徐廣義看著暴怒中的蘇承明,神色依舊平靜。
“殿下若是想追究,恐怕不好辦。”
他一針見血地指出了問題的關鍵。
“周家,在樊梁城根深蒂固,算得上是一流的世家大族。”
“周硯辭本人,更是士林領袖之一,雖不及裴、謝二老,卻也相去不遠。”
“最重要的是,他一直以來,都恪守中立,在朝中風評極佳。”
徐廣義抬眼,直視著蘇承明。
“若為一個小輩的口舌之快,而強行動一個三品大員,一個清流領袖。”
“恐怕,會對殿下剛剛才建立起來的聲望,造成難以挽回的損傷。”
“屆時,天下士子會如何看您?”
“滿朝文武,又會如何看您?”
“一個睚眥必報、氣量狹小的儲君形象,一旦形成,再想扭轉,便難如登天。”
一番話,讓他胸中的怒火,漸漸平息。
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深沉的煩躁與陰鬱。
蘇承明煩躁地揉了揉太陽穴,重新坐回椅中。
他端起茶杯,看著杯中沉浮的茶葉,眼神陰晴不定。
“我當然清楚。”
他的聲音,帶著一股壓抑的怒火。
“隻是,這些個所謂的世家大族,還真把自己當回事了!”
蘇承明猛地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盯著徐廣義。
“廣義,你可知,如今這朝堂之上,看似風平浪靜,實則早已爛到了根子裡!”
“滿朝文武,十之七八,都出身於各大世家門閥。”
“他們盤根錯節,互為姻親,在朝堂上結黨營私,早已形成了一個個針插不進、水潑不進的小朝堂!”
“那些所謂的清流,所謂的忠臣,不過是領頭的幾根站樁罷了!”
“他們振臂一呼,身後那些蠅營狗苟的小鬼便立刻跟上,聲勢浩大,連本宮這個監國太子,都要讓他們三分!”
蘇承明越說越是激動,他霍然起身,在大殿中來回踱步。
“再看看地方!”
“去歲,戶部呈上來的稅收總額,又掉了半成!”
“為何?”
“還不是因為各州各府的地方要員,大多都是這些世家大族安插進去的子弟!”
“國朝的稅賦,層層盤剝,還沒到京城,就有三成進了他們自家的口袋!”
“他們吃的,是民脂民膏!”
“挖的,是我大梁的根基!”
蘇承明猛地停下腳步。
“本宮尚未監國之時,對這些醃臢事,尚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可如今,本宮是監國太子!”
“這大梁的江山,遲早是本宮的江山!”
“他們依舊如此不知收斂,不知死活!”
他轉過身,眼中燃燒著熊熊的野心與怒火。
“既然他們給臉不要臉,那就休怪本宮,心狠手辣!”
徐廣義的心,猛地一跳。
他從蘇承明的眼中,看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決絕。
“殿下,您的意思是……”
“明日,本宮就去找父皇!”
蘇承明一字一頓,聲音鏗鏘有力,擲地有聲。
“本宮就不信,父皇他老人家,就願意看著這些蛀蟲,將我大梁的江山,一點一點地啃食乾淨!”
徐廣義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快步上前,聲音中帶著一絲急切。
“殿下!萬萬不可!”
“此事,牽連太廣!”
“一旦動手,便是傷筋動骨,甚至會動搖國本啊!”
徐廣義的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殿下,您想過沒有,一旦您向世家大族舉起屠刀,第一個要麵對的,會是誰?”
他直視著蘇承明,聲音壓得極低。
“是卓家!”
“那是您的舅家!是您在朝堂之上,最穩固的靠山!”
“您若是連卓家都動,豈不是自斷臂膀?”
“屆時,您在朝中,將徹底孤立無援!”
“卓家又如何?”
蘇承明冷笑一聲,眼中沒有半分動搖。
他的目光,掃過徐廣義那張寫滿了驚駭與擔憂的臉,聲音冰冷。
“廣義,你記住。”
“在這東宮之中,在這皇權麵前,沒有親族,隻有君臣!”
“卓家,是本宮的臂膀,但若這臂膀已經生了腐肉,甚至妄圖來扼住本宮的咽喉,那本宮不介意,親手將它斬斷!”
蘇承明走到徐廣義麵前,抬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力道之大,讓徐廣義的身形都微微一晃。
“你以為,本宮的舅父,是何等人物?”
蘇承明譏諷地勾起嘴角。
“他是一隻老狐狸。”
“一隻在朝堂這片叢林裡,活了幾十年的老狐狸。”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孰輕孰重。”
“他比任何人都明白,卓家的一切榮華富貴,究竟是係於誰的身上。”
蘇承明收回手,背負於身後,緩緩走到大殿門口,仰望著那輪被烏雲遮蔽的殘月。
“隻要本宮還是太子,隻要本宮將來能登上那個位置。”
“卓家,就永遠會和本宮,站在一條船上。”
“至於船上那些多餘的,礙事的,甚至想鑿穿船底的家夥……”
蘇承明的聲音,在清冷的夜風中,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無情。
“清理掉,隻會讓這條船,行得更快,更穩。”
徐廣義呆呆地立在原地。
他看著蘇承明的背影。
眼前的太子殿下,在這一刻,仿佛徹底褪去了所有的青澀與浮躁。
他不再是那個會因一時之怒而打砸器物的皇子。
而是一位,真正懂得權衡,更懂得取舍的太子儲君。
為了至高無上的皇權,他可以舍棄一切。
良久,徐廣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嗓音有些乾澀。
“可……可陛下他,會同意嗎?”
“清洗世家,如此大的動作,稍有不慎,便會天下大亂。”
“陛下他,會冒這個風險嗎?”
蘇承明緩緩轉過身。
他的臉上,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笑容。
“會的。”
“因為父皇清楚,隻有將所有的雜草都清理乾淨之後……”
“這片天下,才會真正地,屬於蘇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