膠州,安北王府。
不同於尋常府邸的亭台樓閣,此處的後院,已被改造成了一座巨大的軍事中樞。
諸葛凡、上官白秀、趙無疆、遲臨、關臨……
所有安北軍的核心將領,此刻儘數彙聚於此,分列兩側,神情肅穆。
他們的目光,都聚焦在主位之上。
蘇承錦一言不發。
他隻是平靜地站著,深邃的目光掃過屋內每一張臉上。
他沒有說話,隻是做了一個手勢。
兩名親衛上前,合力將一張宣紙鋪開,在中央那張足以容納十數人議事的巨大沙盤上,緩緩展開。
那是一張地圖。
當它被完全展開的瞬間,帳內響起了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就連素來鎮定的諸葛凡和上官白秀,瞳孔都微不可察地縮了一下。
太詳儘了!
從逐鬼關向北,直至大鬼國王庭所在的瀚海陰山,數千裡草原的山川、河流、湖泊、隘口,無一不被精準地標注其上。
更讓他們感到頭皮發麻的,是地圖上那些用朱砂和墨筆勾勒出的無數標記。
大到黃金家族麾下的幾個核心萬戶部落,小到遊離於邊緣、僅有數百人的小型部族,其大致的遊牧範圍、人口規模、甚至連一些部落之間錯綜複雜的姻親與仇怨關係,都被用簡練的文字標注在旁。
“這……”
遲臨那雙飽經風霜的虎目,死死地盯著地圖,呼吸變得粗重起來。
他在邊關多年,從未見過如此恐怖的輿圖。
擁有此圖,安北軍對草原的了解,恐怕比許多草原上的部落本身還要透徹!
一時間,敬畏、震撼、匪夷所思的情緒,在每一位將領的心中翻騰。
他們看向蘇承錦的眼神,已經徹底變了。
在眾人還在消化這巨大衝擊之時,蘇承錦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今日召集諸位,是為宣布一項任命。”
眾將聞言,立刻收斂心神,躬身肅立。
“本王決定,從那五千名不願歸化我大梁的鬼卒戰俘中,與我安北軍五千名士卒混編,組建一支萬人規模的新軍。”
蘇承錦的目光平靜如水,緩緩掃過眾人。
“番號‘懷順’。”
此言一出,整個屋內,仿佛有一顆驚雷當空炸響!
剛剛因地圖而帶來的震撼與敬畏,瞬間被驚愕與不敢置信所取代。
用戰俘組建新軍?
還是和自己的袍澤兄弟混編?
這……這簡直是聞所未聞的瘋狂之舉!
“王爺!”
一聲壓抑著極致憤怒與痛苦的嘶吼,打破了死寂。
遲臨猛地踏前一步,雙目赤紅,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肌肉顫抖。
“末將,鬥膽,請王爺收回成命!”
他噗通一聲,單膝跪倒在地。
“王爺!您忘了四年前的膠州城了嗎?!”
遲臨的聲音沙啞。
“那些鬼卒是什麼德性,末將比誰都清楚!”
“他們畏威而不懷德,狼子野心,刻在骨子裡!”
“今日他們是降卒,明日就能是捅向我們後心的尖刀!”
遲臨越說越激動,魁梧的身軀劇烈地顫抖著,眼眶中已然蓄滿了淚水。
“將五千袍澤弟兄,與五千頭豺狼混在一起……”
“王爺,這無異於在軍中埋下了禍端!”
“隨時都可能引發嘩變,後果不堪設想啊!”
“末將懇請王爺三思!”
說罷,他一個頭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麵上,發出的聲音讓在場所有人心頭一顫。
“遲將軍所言甚是!王爺,此事萬萬不可!”
“戰俘絕不可信!血仇未報,豈能與賊同伍!”
除了跟著蘇承錦一路走來的將領,剩下的人也紛紛站了出來,齊刷刷地單膝跪地。
帳內氣氛頓時凝重無比。
一邊,是王爺不容置喙的命令。
另一邊,是將領以血淚凝結的激烈反對。
唯有諸葛凡和上官白秀站在原地,沒有說話。
他們看著蘇承錦平靜的側臉,眼中雖然也有憂慮,但更多的是思索與等待。
他們相信,殿下絕不會無的放矢。
麵對帳下跪倒一片的愛將,麵對遲臨那幾乎泣血的控訴,蘇承錦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他們,等所有反對的聲音都平息下去。
“你們說的,本王都懂。”
蘇承錦的聲音,再次響起,平靜中帶著一股安撫人心的力量。
“膠州之痛,平陵軍之殤,本王一日未敢忘。”
他走下主位,親手將跪在最前方的遲臨扶了起來。
“但仇要報,路也要走。”
蘇承錦的目光掃過眾人。
“此舉,並非信任他們,而是利用他們。”
“一則,可分化戰俘,令其內鬥,無法凝聚。”
“二則,可安插眼線,掌控其一舉一動。”
“三則,他們久居草原,熟悉地形,來日北伐,這些人,便是最好的活地圖與向導。”
聽到這番解釋,眾將臉上的激烈情緒稍稍緩和,但眉宇間的憂慮卻並未散去。
計是好計,可風險實在太大了。
就在此時,蘇承錦拋出了一個更讓他們心神劇震的消息。
“懷順軍設副統領一職,負責日常操練及軍務。”
“由百裡瓊瑤,擔任此職。”
“轟!”
如果說之前的命令是驚雷,那麼這一道任命,便等同於天塌地陷!
“王爺!!!”
剛剛被扶起的遲臨,雙腿一軟,險些再次跪倒在地。
“不可!萬萬不可啊!”
“讓一個大鬼國的公主,直接掌兵?”
“這……這與引狼入室何異?!”
“她若是在操練中動些手腳,或是暗中收買人心,隻需振臂一呼,這支懷順軍便會立刻成為懸在我關北頭頂的利劍啊!”
這一次,就連一直沉默的趙無疆都忍不住開口了,他的聲音裡充滿了急切。
反對的聲浪,比之前猛烈了十倍不止!
整個屋內,徹底亂成了一鍋粥。
一張張焦急、憤怒、不解的麵孔,交織在一起。
麵對這幾乎要將屋頂掀翻的嘩然之聲,蘇承錦絲毫不在意。
他抬起手,輕輕向下一壓。
喧囂的爭論聲,戛然而止。
屋內,落針可聞。
將領們的臉上寫滿了倔強與不解,他們可以接受王爺的深謀遠慮,卻無法接受將兵權交到一名敵國公主手中。
這已經超出了他們作為軍人理解的範疇,觸碰到了忠誠與背叛的底線。
“王爺,末將願立下軍令狀!”
遲臨再次踏前一步,聲音嘶啞地吼道:“由末將親自監軍!日夜不離!”
“那百裡瓊瑤若有半點異動,末將便是拚了這條性命,也定將她斬於馬下!”
“末將附議!”
“末將也願同往!”
一眾將領再次齊聲請命,他們寧願用最笨拙、最辛苦的方式去防範,也絕不願看到兵權旁落。
看著他們一張張忠心耿耿卻又憂心忡忡的臉,蘇承錦心中微暖,但臉上的神情卻依舊平靜。
他沒有回應將領們的請命。
“懷順軍設大統領一人。”
眾人心中一緊。
到了最關鍵的時刻了。
他們都在猜測,王爺會派誰去擔任這個主將。
此人,必須是王爺最信任的心腹,不但要武藝高強,更要智謀過人,能夠壓製住心機深沉的百裡瓊瑤,鎮住那五千桀驁不馴的鬼卒。
一時間,無數個名字在眾將腦中閃過,卻又被一一否決。
似乎,誰去都不夠穩妥。
蘇承錦的目光,在帳內緩緩掃過,最後,他用一種平淡到近乎隨意的語氣,吐出了一個讓所有人大腦瞬間宕機的名字。
“主將之位,由朱大寶擔任。”
“……”
“…………”
遲臨臉上的悲憤凝固了。
趙無疆眼中的急切僵住了。
關臨張著嘴,卻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所有將領,都如同被施了定身術一般,呆立當場。
他們的臉上,是同一種表情。
茫然,錯愕,以及一種我是不是聽錯了的荒誕感。
朱大寶?
那個身高兩米開外,體壯如山,腦子裡除了吃飯就是聽王爺命令的傻大個?
那個反應慢半拍,說話都說不利索,被盧巧成戲稱為王府第一飯桶的朱大寶?
讓他去統帥一支成分複雜、暗流洶湧、危險至極的新軍?
讓他去監視那個百裡瓊瑤?
王爺……是認真的嗎?
這已經不是瘋狂了。
這是滑天下之大稽!
“噗嗤。”
一聲輕笑,打破了這詭異的寂靜。
是諸葛凡。
他身旁的上官白秀也忍俊不禁,雖然沒有笑出聲,但那雙溫和的眸子裡,卻漾滿了笑意。
顯然,他們猜到了。
或者說,他們理解了王爺這步棋的真正用意。
看到兩位軍師的反應,眾將領更加迷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