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上抽屜時,他輕輕說了聲:“對不起。”
也不知道是對稿子說,還是對自己說。
(三天後,深夜十一點零七分)
金庸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
桌上是明天副刊的清樣,中間那塊刺眼的空白像在嘲笑他。
——約好的連載作者,今天下午撂了挑子,電話裡的聲音帶著哭腔。
“查生,我真的寫不出來了,腦子是空的……”
開天窗。
這對報紙來說,是重大事故,對《明報》這樣的文化標杆更是恥辱。
“所有備用稿都看過了?”
金庸問副主編,聲音裡壓著焦慮。
“能用的都用了,剩下的要麼質量不行,要麼題材不合適。”
副主編苦笑,“現在隻剩投稿箱裡那些……”
兩人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投稿箱裡的稿件,能用的概率不到百分之一。
能在緊急時刻頂上連載版的,概率是零。
金庸默默地站起身,走進外間編輯室。
深夜的編輯部,空曠得像教堂。
隻有值班編輯在角落打盹,腦袋一點一點的。
他的目光落在那個舊文件櫃上。
——那是五十年代的老家具,漆麵斑駁,四個腳都用木片墊著,像個風燭殘年的老人。
“最下麵那個抽屜,”
金庸忽然開口,“裡麵是什麼?”
值班編輯驚醒,慌忙擦口水。
“那是……那是林家明放的稿子,他覺得退了吧可惜,不退吧又不符合標準,就塞那兒了。我們都叫它‘雞肋抽屜’。”
“打開。”
“現在?查生,那些都是被篩下來的……”
“打開。”
抽屜被拉開時,發出生鏽的“吱呀”聲,像老人的歎息。
裡麵雜亂地堆著各種稿子,有的用牛皮紙包著。
有的就幾張散頁,還有的封麵都掉了。
金庸蹲下身。
——這個動作,讓他膝蓋發出輕微的“哢”聲。
——開始快速翻閱。
他的速度很快,一頁稿子在他眼裡停留不到十秒。
大部分確實平庸:
有模仿他武俠風格,卻隻學到皮毛的。
有堆砌辭藻卻空洞無物的,有故作深沉卻邏輯混亂的……
就在他幾乎要放棄時,手指觸到一疊異常厚實的手稿。
《上海灘》,作者趙鑫。
金庸挑了挑眉。
這名字普通,標題也普通,但厚度不普通。
他抽出稿子,就著編輯室昏暗的燈光翻開第一頁。
然後,他整個人定住了。
不是被文筆震撼。
——雖然文筆確實老練。
——而是被那種寫法擊中了。
括號裡的注釋,那些“鏡頭”;
“特寫”;
“慢鏡頭”;
“畫外音”;
……像一記記重拳,打在他某個深藏的認知上。
金庸自己寫武俠時,腦子裡從來都是畫麵。
蕭峰聚賢莊大戰,他看見的是仰拍鏡頭,英雄孤獨立於天地;
楊過小龍女十六年重逢,他設計的是慢鏡頭,花瓣飄落,人影漸近。
但他從未把這些腦海裡的畫麵意向,寫進小說裡。
因為他覺得讀者,不需要知道這些,隻需要感受結果。
而這個趙鑫,他把過程寫出來了。
不僅寫出來了,還寫得如此理直氣壯,如此。
……天經地義。
金庸坐下來,忘記了自己膝蓋的疼痛,忘記了開天窗的危機,忘記了桌上涼透的茶。
他開始認真讀正文。
第一章讀完,他看了眼時鐘:十一點四十分。
第二章讀完,他摘下了眼鏡。
第三章讀完,他起身去倒了杯水,回來時腳步有些匆忙,像是怕稿子會跑掉。
當他讀到許文強撕畫那段時,是淩晨十二點三十八分。
他拍案而起,椅子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音,把值班編輯徹底嚇醒了。
“妙!太妙了!”
金庸的聲音,在空曠的編輯部回蕩。
“撕的不是畫,是枷鎖!是偽裝!是這個吃人社會的一切虛情假意!”
值班編輯戰戰兢兢地探頭,看見查先生站在淩亂的辦公桌旁,手裡揮舞著一疊稿紙。
眼鏡滑到鼻尖,眼睛裡閃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光。
——像是孩童發現寶藏時的狂喜,是作家遇見知音時的激動。
“這個人……”
金庸盯著稿紙上的字跡,手指微微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