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打給報社,不是打給朋友,而是打給了一個,他很少動用但能量巨大的人。
“幫我查個人,”
金庸的聲音在深夜裡格外清晰,“重慶大廈307室,趙鑫。我要知道他的一切——從出生到現在,讀過什麼書,見過什麼人,有沒有接觸過電影行業……特彆是,他這種寫法,究竟是從哪裡學來的?”
電話那頭傳來簡短的回應:“明白,查生。三天內給您回話。”
金庸掛斷電話,走到窗前。
夜色深沉,維多利亞港對岸的燈火稀疏。
1975年的香港正在沉睡,但有些東西正在醒來。
他想起稿子裡許文強的一句話:“這個城市每天都在吃人,但總有人不想被吃。”
而他現在想知道的是:這個叫趙鑫的年輕人,是想吃這個城市,還是想改變它?
第二天下午兩點五十分,趙鑫準時出現在《明報》大廈樓下。
他今天穿了件淺藍色襯衫。
——前天在廟街夜市花八塊錢買的,洗了一次有點縮水,袖口短了一截。
配一條深色長褲,帆布鞋鞋邊刷得發白但很乾淨。
標準的“窮但有格調”文藝青年打扮。
走進大堂時,前台小姐抬頭看了他一眼,繼續低頭整理文件:“送稿子的放那邊桌上。”
“我找查良鏞先生。”
趙鑫平靜地說。
前台這才重新打量他:“查生約了你?”
“三點,趙鑫。”
前台愣了足足三秒,手忙腳亂翻預約本。
“啊!趙先生!查生交代過,直接上三樓主編室!”她站起身,差點要鞠躬——那架勢讓趙鑫想起古裝劇裡太監迎接聖旨。
趙鑫心裡暗笑:金庸連夜約見的消息,看來已經傳遍報社了。
三樓主編室的門虛掩著。趙鑫敲了敲門。
“請進。”
推門進去,趙鑫第一眼看見的是滿牆的書。
——不是裝飾,是真看的那種,書脊都磨得起毛了。
然後才看見書桌後的金庸。
比後世照片上年輕,戴金絲眼鏡,頭發微卷,穿一件淺灰色羊毛背心,像個大學教授。
但眼睛很亮。
——那種能看透人心的亮。
“趙鑫?”
金庸站起身,繞過書桌伸出手,“查良鏞。坐,茶剛泡好。”
兩手相握。
金庸的手很穩,乾燥溫暖。
趙鑫在對麵坐下,接過茶杯。
茶是普洱,陳香濃鬱。
“林家明跟我說,你住重慶大廈。”
金庸也坐下,開門見山,“但《上海灘》寫的是1930年的上海。法租界的街道、百樂門的舞曲、青幫的切口……連巡捕房怎麼收規費的細節都有。你今年多大?”
“二十。”
“二十歲?”
金庸端起茶杯,透過氤氳熱氣看他,“你寫的這些見識哪來的?”
趙鑫早有準備。
他放下茶杯,表情誠懇:“查先生,我說了您可能不信。”
“說說看。”
“兩年前我生過一場大病,高燒三天。”
趙鑫緩緩說道,“病中做了很長很長的夢,夢見自己活在另一個時代的上海。醒來後,那些畫麵、聲音、氣味都還在腦子裡。”
他頓了頓,補充道:“醫生說這叫‘既視感’,或者……前世記憶殘留?”
半真半假。
真的部分,是這具身體原主確實生過病;
假的部分,是那些記憶,既有原主從小在上海長大的經曆,又有來自2025年之前看過的電視劇和史料。
金庸聽完,沉默了幾秒,然後忽然笑了。
“這個說法,比那些‘我祖父是上海大亨’‘我家裡有秘傳手劄’的借口,還有意思。”
趙鑫心裡一凜。
——薑果然是老的辣。
“但不管怎麼說,”
金庸翻開桌上的手稿,“你寫出來了,而且寫得好。我昨晚看到這裡——”
他翻到第七章,許文強撕毀馮敬堯送的那幅油畫那段。
“這一段,許文強說‘這畫上的上海是假的,真的上海在窗外,在碼頭,在那些餓死街頭的乞丐眼睛裡’。寫得好。有血性,有眼睛。”
金庸抬頭看趙鑫:“你知道現在香港人,為什麼愛看上海故事嗎?”
“請先生指教。”
“因為香港,就是小上海。”
金庸靠回椅背,“49年後舊上海沒了。租界、洋行、幫派、一夜暴富的神話、轉瞬間傾家蕩產的悲劇……香港人看《上海灘》,看的是自己。”
這話深刻。趙鑫點頭。
“所以我想寫的不是懷舊,是現實。”
“用1930年的上海,照見1975年的香港?”
金庸眼睛更亮了。
“用任何時代的故事,照見任何時代的人心。”
金庸拍了下桌子:“好!”
聲響突兀得,讓門外路過的小王編輯,嚇得一哆嗦。
金庸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趙鑫站了一會兒。
窗外是香港的街景,叮叮車緩緩駛過。
“趙鑫,你的寫法很特彆。”
金庸轉身,“那些括號裡的注釋——‘鏡頭推進’,‘雨聲漸起’,‘背景音樂轉為激昂’——有人會覺得這不是正經小說寫法。”
“查先生覺得呢?”
“我覺得有意思。”
金庸走回書桌,“小說就是用文字讓人看見畫麵、聽見聲音、感受到情緒。你直接把怎麼‘看’怎麼‘聽’寫出來,是取巧,但也是一種坦率。”
他坐下來,表情認真:“但這樣寫風險很大。喜歡的會很喜歡,不喜歡的會罵你破壞文學傳統。”
“彆人我不管,但查先生願意冒這個險嗎?”
“我?”
金庸笑道:“我當年寫《書劍恩仇錄》,也被人罵‘武俠小說不入流,上不得台麵’。後來寫《射雕》,又有人說‘人物太多情節太雜’。再後來……”他擺擺手,“文字這種事,從來都是有人喜歡有人罵。要緊的是你自己信不信你寫的東西。”
趙鑫沉默片刻,然後說:“我信。”
“那就夠了。”
金庸從抽屜裡拿出合同,“千字三十,新人最高價。預付前十章稿費,一共一千五。連載從下周三開始,每天一章,每章三千字。能做到嗎?”
“能。”
“還有,”
金庸遞過筆,“如果將來有影視改編,你要有心理準備。香港的電影公司,改起劇本來可是大刀闊斧。”
趙鑫邊簽字邊說:“所以合同裡我想加一條——重大改編需經作者同意。”
金庸挑眉:“這麼硬氣?”
“不是硬氣,是負責。”
趙鑫簽完字,遞回合同,“如果將來真有人拍,我希望拍出來的還是《上海灘》,不是彆的什麼灘。”
金庸看著眼前這個二十歲的年輕人,忽然想起自己,二十多歲時從上海到香港。
也是這般的強種。
——嗯,也有種說法叫“頭鐵”。
“好,這條我親自給你加。”
正事談完,氣氛輕鬆下來。金庸重新泡茶,兩人聊起閒話。
“除了上海,還想寫什麼?”
金庸問。
“想寫香港。”趙鑫說,“寫重慶大廈的咖喱味、廟街的夜市、中環的股市、離島的漁村……寫一個正在變化的香港。”
“現實題材?”
“我不定義題材,隻要是好故事。”
趙鑫笑道,“就像《上海灘》,有真實的曆史背景,也有虛構的人物命運。”
金庸點頭:“這條路可以走。倪匡寫科幻,古龍寫新派武俠,亦舒寫都市愛情……香港文壇需要不同的新類型。”
兩人又聊了半小時。
臨走時,金庸送趙鑫到門口。
他走下樓梯時,金庸站在門口看了很久。
而此刻的趙鑫,正坐在回重慶大廈的巴士上。
看著窗外1975年的香港街景,心裡想的是:
金庸先生,您要是知道我真從2025年來,會不會把我寫進下一部小說裡當反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