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有些羞愧。
——真正的愛情,哪裡需要花前月下?
哪裡又都是花前月下?
是在後巷的垃圾桶旁,是兩個一無所有的人。
把對方,當成全世界唯一的熱源。
最後,雲吞麵那場戲。
當李翹的眼淚,“嗒”一聲掉進麵湯,漣漪在油花上漾開時。
——整個戲院,哭聲連成一片,像潮水漫過沙灘。
台灣人不好彆的,最好這口苦情的滋味。
這滋味他們太熟悉了:
1949年的大遷徙;
戒嚴時期的白色恐怖;
經濟起飛前的篳路藍縷;
……每一代台灣人,都有自己的“兩碗麵”。
燈光亮起,無人離場。
所有人都坐著,像被抽空了力氣,又像被注入了什麼沉重的東西。
瓊瑤站起身。
——她今天穿一襲月白色旗袍,鬢邊彆著珍珠發卡。
——走到戲院前方,轉身麵對觀眾。
“各位,”
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卻意外地有種安撫人心的力量,“我是瓊瑤。這部電影……我推薦得沒錯。”
觀眾安靜如深井。
“我們台灣人,喜歡看苦情戲。”
瓊瑤繼續說,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臉,“但我們喜歡的‘苦’,不是為苦而苦,是苦裡有光。李翹的苦裡有光——那光叫‘活下去’。而活下去的力量,就像石縫裡的小草,你踩它、壓它、以為它死了,一場雨過後,它又綠給你看。”
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這部電影今天能在台灣上映,要感謝很多人。也要感謝……所有經曆過離彆,卻還在認真活著的台灣人。”
掌聲響起。
緩慢,沉重,真誠,像遠方的雷聲滾過山穀。
穿中山裝的陳處長,走到瓊瑤身邊。
壓低聲音:“瓊瑤女士,這片子……會不會太‘灰暗’了?上麵希望文藝作品能鼓舞人心。”瓊瑤看著他。
——這位官員約莫五十歲,鬢角已白,手指上有長期握筆留下的繭。
“陳處長,”
她聲音很輕,“您母親是哪年來的台灣?”
官員愣住:“1949年。”
“她哭過嗎?”
“……哭過。躲在船艙裡,捂著臉哭。”
“那她停止生活了嗎?”
官員沉默,然後搖頭:“沒有。她在基隆碼頭擺攤賣豆漿,養活我們兄妹四人。”
“這就是了。”
瓊瑤輕聲說,像在說一個秘密,“哭過,但繼續生活。這不是灰暗,這是勇氣——是看清生活真相後,依然敢把腳踏進泥濘裡的勇氣。”
陳處長怔怔地看著她,許久,點了點頭。
轉身離開時,腳步竟有些踉蹌。
台灣醒了。
是被《甜蜜蜜》吵醒的。
街頭巷尾,話題全是這部電影。
檳榔攤前,西施邊包檳榔邊跟客人聊。
檳榔葉,在她指尖翻飛如綠蝴蝶:“昨晚看了沒?哭死我呀!阿伯我和你說,我阿嬤從山東來時,船上沒水喝,舀海水煮粥,鹹得咽不下,就和電影裡一模一樣!”
客人是貨運司機,咬著檳榔含糊說:“我老爸也是。看了回來坐在藤椅上發呆,突然說想起1949年在基隆港等船,等三天等不到我媽……後來才知道,我媽在上海碼頭也等了三天。”
兩人沉默,隻有檳榔刀切葉的沙沙聲。
大學教室裡,中文係教授把電影當教材。
“注意這場戲的鏡頭語言——”
他在黑板上畫分鏡,“李翹數錢時的手,特寫。導演故意讓燈光從側麵打,照出手上的繭、指甲縫的汙漬。那手上的繭是什麼?是曆史!是遷徙史、經濟史、庶民史!”
學生埋頭疾書,有個女生寫著寫著。
一滴淚落在筆記本上,洇開了“曆史”二字。
電台點播榜,鄧麗君的《甜蜜蜜》,空降冠軍。
DJ在節目裡說:“接到好多電話,都說要點給‘在遠方的親人’。有個老太太,九十歲了,打電話來說,要點給她在大陸的姐姐——1949年分開時說,‘明年清明回家掃墓’,迄今沒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