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飛暮卷,雲霞翠軒……”
另一個聲音,突然加入了進來。
那是一個女人的聲音。
淒厲、哀怨,帶著一種死氣沉沉的寒意,卻又詭異地與解雨臣的聲音完美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二重唱。
那個聲音仿佛就在耳邊,又仿佛遠在天邊。
“來了。”
黑瞎子低聲說道,手按在了腰間的短刀上,身體微微緊繃。
隻見舞台上方的橫梁上,突然垂下來一件大紅色的戲服。
那戲服鮮紅如血,上麵繡著金色的牡丹,在慘白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它沒有被繩子吊著,就那樣憑空懸浮在半空中,袖子隨著唱腔舞動,就像是有一個看不見的人穿著它在跳舞。
“雨絲風片,煙波畫船——錦屏人忒看的這韶光賤!”
那個女鬼的聲音突然拔高,變得尖銳刺耳,帶著一股濃烈的怨氣,震得頭頂的灰塵簌簌落下。
那件紅色的戲服猛地向解雨臣撲去!
它並不是要攻擊,而是像一件衣服要去包裹住人體一樣,張開寬大的袖子,想要強行套在解雨臣身上,將他吞噬。
“附身?”
黑瞎子眼神一冷,剛要動作。
解雨臣卻早有準備。
他腳踩蓮步,身形如電,一個漂亮的“臥魚”動作,身體向後仰去,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那件戲服的撲擊,同時口中的唱詞未斷,反而更加激昂,帶著一股不服輸的韌勁。
“則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那戲服一擊不中,似乎被激怒了。
它在空中瘋狂旋轉,帶起一陣陰風,袖子裡突然伸出了兩隻慘白的手——那是真正的鬼手,指甲漆黑如鉤,直抓解雨臣的咽喉。
“給臉不要臉。”
一直坐在台下看戲的蘇寂,突然放下了手裡的瓜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她看著台上那個逐漸失控、想要殺人的紅衣厲鬼,眉頭微蹙,眼中閃過一絲不悅。
“唱得不錯。”
蘇寂淡淡地點評了一句,語氣像是在評價一道菜。
“但是……戲品太差。我不喜歡。”
她抬起手,那隻纖細白皙的手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她伸出食指,在麵前那隻精致的青花瓷茶杯的邊緣,輕輕彈了一下。
“叮——”
一聲清脆的、如同玉石碎裂的聲音響起。
這聲音並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瞬間壓過了台上那淒厲的鬼叫聲,甚至壓過了鑼鼓的幻聽。
那是一種來自更高維度的震懾。
“跪下。”
蘇寂輕聲說道。
隨著這兩個字出口,空氣猛地一沉。
舞台上的那件紅色戲服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拍了一巴掌。
“砰!”
它重重地摔在舞台的地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那兩隻慘白的手瞬間縮了回去,整件衣服像是一灘爛泥一樣癱軟在地,再也飛不起來,隻能瑟瑟發抖。
解雨臣停下了動作,額頭上全是冷汗,大口喘著氣。
他看著地上那件不再動彈、仿佛死了一樣的戲服,又看了看台下那個正端起奶茶喝了一口、一臉淡然的少女,心中震撼無以複加。
這就是……冥界女帝的威壓嗎?
連手都不用動,僅僅是兩個字,就能讓這凶厲的百年冤魂俯首稱臣,連反抗的念頭都不敢有。
“接著唱。”
蘇寂靠在椅背上,指了指解雨臣,語氣慵懶得像是在點歌,完全無視了剛才的驚險。
“把這出戲唱完。我還沒聽夠呢。彆讓這種沒規矩的東西壞了興致。”
解雨臣愣了一下,隨即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呼吸,平複了心跳。
“是。”
解雨臣重新起範兒,水袖一甩,再次開口。
這一次,他的聲音裡少了幾分試探和恐懼,多了幾分敬畏和從容。
而那件紅色的戲服,竟然也慢慢地、顫顫巍巍地從地上飄了起來。
它不敢再造次,而是規規矩矩地飄在解雨臣身後,像是一個伴舞的影子,隨著他的節奏,繼續唱起了那未完的昆曲。
一人一鬼,一紅一粉。
在這深夜的空曠戲樓裡,上演著一出人鬼情未了的《遊園驚夢》。
台下,蘇寂一邊磕著瓜子,一邊微微點頭,眼神裡流露出一絲欣賞。
“這就對了嘛。”
她輕聲自語。
“聽話的鬼,才是好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