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門,一股塵封已久的黴味撲麵而來,混合著一種說不出的淒涼。
偏殿裡空蕩蕩的,沒有佛像,沒有供桌,隻有正中央放著一尊……雕像。
當手電筒的光束照亮那尊雕像的樣子時,吳邪和胖子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頭皮發麻。
那是一尊真人大小的石雕。
雕刻的不是佛,也不是菩薩,而是一個年輕人。
他穿著藏袍,背著長刀,神情淡漠,眼神憂鬱,眉宇間鎖著化不開的愁緒。
那分明就是張起靈!
“這……這是小哥?”
胖子驚呼,聲音都在抖。
“誰給小哥立的像?還立在廟裡?這是要成佛啊?還是說……這是遺像?”
但最讓人震驚的不是這尊雕像本身,而是雕像的臉。
在雕像的眼角處,有兩道深黑色的痕跡,一直延伸到下巴,像是兩條乾涸的河流。
那是淚痕。
而且,那淚痕竟然是濕的。
即便在這乾燥的室內,即便過了這麼多年,那兩道淚痕依然濕潤,晶瑩剔透,仿佛這尊石像剛剛才哭過,悲傷從未停止。
“他在哭。”
吳邪聲音顫抖,不可思議地看著這一幕。
“這石頭……在哭?這怎麼可能?”
蘇寂從黑瞎子背後走出來,慢慢走到那尊雕像麵前。
她並沒有像其他人那樣驚訝,也沒有恐懼。
她伸出一隻手,指尖輕輕觸碰了一下雕像眼角的淚痕。
冰涼,濕潤,帶著一種透徹心扉的寒意。
那是從石頭內部滲出來的水,或者是……某種凝聚不散、曆經歲月而不滅的悲傷。
“這不是石頭在哭。”
蘇寂淡淡地說,收回手指,撚了撚指尖的水漬。
“是魂在哭。”
她轉過身,看著站在門口、臉色蒼白如紙的張起靈。
“你當年在這裡,留下了一魂一魄。”
蘇寂說,語氣平靜地揭開了這個殘酷的真相。
“那是你在這個世界上,僅存的一點‘人性’。你把它剝離了出來,封印在這個雕像裡,為了讓自己變成一個完美的、沒有感情的族長,去完成那個該死的使命。”
“他在替你哭。替那個不能哭、不敢哭的你,哭了五十年。這裡的每一滴淚,都是你當年沒流出來的血。”
張起靈看著那尊雕像,看著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卻淚流滿麵的臉。
那張臉上有著他已經陌生的表情——痛苦、不舍、眷戀。
他的身體微微顫抖,一直挺直的脊背似乎在這一刻彎了一些。
突然,他走上前,伸出雙手,死死地抱住了那尊雕像。
就像是擁抱了那個曾經的自己,擁抱了那段被遺忘的歲月。
沒有說話,沒有聲音。
但他那雙總是淡漠如水的眼睛裡,一滴眼淚,毫無征兆地滑落下來。
“啪嗒。”
眼淚滴在地上,摔得粉碎。
那一刻,奇跡發生了。
雕像眼角的濕痕,竟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了。
“魂歸來兮。”
蘇寂輕聲念了一句,聲音仿佛來自遙遠的天際。
她抬手一揮,一道看不見的氣流卷過。
那尊堅硬的石像突然發出“哢嚓”一聲脆響,表麵出現了一道裂紋,隨後迅速蔓延,布滿了全身。
“轟!”
一聲悶響,石像化作一堆碎石,轟然倒塌,揚起一片塵土。
而在碎石之中,一團淡淡的、柔和的白光飛了出來,在空中盤旋了一圈,然後徑直鑽進了張起靈的眉心。
張起靈的身體猛地一震,隨即軟倒在地上。
“小哥!”
吳邪衝過去扶住他,焦急地喊道。
“彆動他。”
蘇寂阻止道,眼神平靜。
“他在融合。那是他丟掉的過去,也是他的軟肋。現在,他終於完整了。哪怕這完整意味著痛苦。”
她看著昏迷的張起靈,眼神裡多了一絲柔和。
“歡迎回來,有血有肉的張起靈。”
黑瞎子走到蘇寂身邊,看著那堆碎石,又看了看倒在地上的張起靈,歎了口氣。
“祖宗,您這算不算……暴力拆遷?這可是文物啊。”
“算。”
蘇寂理直氣壯,雙手插兜。
“這雕像太醜了,哭喪著臉,看著晦氣。砸了乾淨,以後不許再哭了。”
她轉身往外走,黑色衝鋒衣在身後劃過一道弧線。
“餓了。去問問那個老喇嘛,有沒有齋飯吃。我要吃那種……酥油做的點心,聽說味道不錯。”
黑瞎子笑了,跟了上去,還不忘回頭看了一眼正在照顧張起靈的吳邪和胖子。
“得嘞!這就去化緣!給您弄最地道的!”
夕陽西下,雪山被染成了金色,神聖而莊嚴。
在這片離天堂最近的地方,有人找回了過去,有人看到了神跡,而有人……隻想吃一口酥油茶。
這大概就是生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