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李玉穀喉嚨的聲音,像是破風箱在拉,“讓我看看……”
她掙了掙,想往前挪,卻一點力氣也使不上。
文曉曉一手摟著一珍一寶,另一隻手抱著繈褓裡的小改。
懷裡的文小改似乎也感覺到了緊張的氣氛,不安地扭動起來。
“媽,您彆……”趙慶達不耐煩地嘟囔,但架著母親的手沒鬆。
文曉曉看著婆婆這副模樣,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擰了一把。
她記得剛嫁進趙家那會兒,李玉穀還沒這麼瘦,腰板挺得直直的,說話中氣十足。
每到過年,都是婆婆張羅著炸丸子、蒸饅頭,把小小的四合院弄得熱氣騰騰。
她懷孕吐得厲害,李玉穀還專門給她熬小米粥,粥裡臥兩個荷包蛋,端到她炕頭。
可後來呢?
後來趙慶達和王娟的事鬨出來,李玉穀隻是歎氣,就算是說教趙慶達也沒有任何效果。
再後來,她懷了小改,趙慶達指著她的肚子罵“野種”,鬨到要離婚。
李玉穀在郊區照顧自己的寶貝孫子,始終麵都沒露。
恨嗎?當然是恨的。
可此刻看著這個油儘燈枯的老人,那恨裡頭又摻進了彆的東西——一種同為母親的理解。
一種看著生命即將走到儘頭的悲涼。
將心比心,李玉穀這一輩子,早年守寡,兒子不成器還鬨得家宅不寧,她又能怎麼樣?
這世上哪有什麼絕對的對錯?
不過是站在哪個山頭唱哪個歌。
“曉曉……”李玉穀又喚了一聲,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你……過得好不好?”
文曉曉喉嚨裡像堵了團棉花,又酸又澀。
她張了張嘴,那句“媽”已經到了嘴邊,卻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還叫媽嗎?都離婚了。叫嬸子?
正猶豫著,懷裡的小改“哇”一聲哭了起來。
孩子大概是餓了,哭得小臉通紅,手腳亂蹬。
“哦哦,小改不哭,不哭……”文曉曉趕緊輕輕搖晃著繈褓,側過身去哄孩子。
這個動作讓她暫時避開了李玉穀的目光。
李玉穀掙開趙慶達的手,顫巍巍地往前湊了兩步,幾乎要貼到文曉曉背上。
“這孩子……”她聲音壓得很低,“讓我看看……”
文曉曉身體一僵,沒回頭,也沒動。
小改哭得正凶,小眉毛皺成一團,嘴巴咧得大大的,露出光禿禿的牙床。
就這一眼,李玉穀整個人僵在那裡。
太像了。
“孩子……”李玉穀的聲音抖得厲害,“叫什麼名兒?”
文曉曉:“文小改。”
“你把孩子姓都改了?”
“………”
“多大了?”
“快百天了。”
李玉穀又往前湊了湊,幾乎要貼到文曉曉身上。
“曉曉。”她忽然用儘力氣,把聲音壓得更低,低到隻有她們兩個人能聽見,“你跟我說句實話。這孩子……是不是慶達的?”
李玉穀看著她,眼神裡有哀求,也有一種垂死之人不顧一切的執著:“我查出來了……肺癌…沒多少日子了。我就想知道,我臨走前,還能不能有個明白話?這孩子……是不是我老趙家的血脈?”
“媽!”趙慶達在旁邊聽見了,頓時火冒三丈,
“您跟她廢什麼話?!一個偷人養野種的破鞋,她的話能信?”
他指著文曉曉罵,唾沫星子差點濺到她臉上:“文曉曉你就是不要臉?勾引我大哥,還不要臉的把野種生下來,還玩什麼失蹤,你裝什麼清高,既當婊子又立貞節牌坊!”
文曉曉瞪著趙慶達,剛想回擊,懷裡的文小改哭得更凶了,一珍和一寶也嚇著了,跟著小聲抽泣起來。
“慶達!你閉嘴!”李玉穀忽然尖聲喝道。
喝完後,她整個人晃了晃,眼睛卻一直盯著文曉曉,等一個答案。
文曉曉看著李玉穀,心裡翻江倒海。
說實話?
千真萬確是趙慶達的孩子?
可她也不確定。
再說,說了又有什麼用?
趙慶達會認嗎?
她文曉曉憑什麼要向他們證明什麼?!
她早就不是趙家媳婦了,她的孩子姓文,跟趙家沒關係。
“嬸子。”她終於改了口,聲音冷得像臘月裡的冰碴子,“孩子是我的,跟彆人沒關係。您……保重身體。”
這一聲“嬸子”,像一把鈍刀,慢騰騰地割進了李玉穀心裡。
她眼圈徹底紅了,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卻被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
“行了媽,人家都叫您嬸子了,您還上趕著認什麼親?”趙慶達一邊拍一邊抱怨,“走,咱回家!這破地方我是一分鐘都待不下去了!”
他半拖半架地把李玉穀往外弄。
李玉穀一步三回頭,眼睛一直看著文曉曉懷裡那個孩子,直到被拖出飯店大門,塞進門口那輛救護車裡。
飯店裡的客人又開始吃飯了,碗筷碰撞聲,說話聲漸漸響起來,好像剛才那場撕扯從來沒有發生過。
救護車在坑坑窪窪的路上顛簸。
李玉穀無力的躺著,身上蓋著趙慶達脫下來的棉襖,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車頂,一句話也不說。
“媽,您喝點水。”趙慶達擰開杯蓋,遞過去。
李玉穀沒接,過了好一會兒,才喃喃地說:“慶達,那孩子是你的。”
趙慶達正在點煙,聽到這話“噗嗤”笑出聲:“媽,您是不是病糊塗了?怎麼可能是我的?要是碰兩次就懷孕,那之前剛結婚那兩年怎麼沒動靜?”
“就是像……”李玉穀固執地搖頭。
“我養了你三十多年,你小時候啥樣,我能記錯?那孩子哭起來,跟你小時候一模一樣。眉毛、鼻子、嘴……都像。”
“天下孩子哭起來都一個樣!”趙慶達不耐煩地吐了口煙圈。
回到家,天已經擦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