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娟的尖叫聲劃破了清晨的寧靜。
趙慶達衝進來時,看見妻子抱著兒子哭得撕心裂肺,而炕的另一邊,李玉穀也靜靜地躺著。
他走過去,顫抖著伸出手,探了探母親的鼻息。
沒有了。
什麼都沒有了。
“媽……”趙慶達腿一軟,癱倒在地,“媽!”
李玉穀的喪事辦得很簡單。
趙慶達和王娟把她拉回老家,搭了個靈棚,停靈三天。
來吊唁的人不多,除了親戚就是幾個老街坊,再就是趙飛。
趙飛穿著一身黑衣服,在靈前磕了三個頭,燒了紙。
趙慶達跪在旁邊還禮,眼睛紅腫,但看向趙飛時,眼神裡全是不加掩飾的恨。
“等我媽入土為安,”他咬著牙,低聲說,“咱們再算總賬。”
趙飛沒理他,起身走到一邊。
他看著靈堂中央那張黑白照片,照片上的李玉穀還很年輕,大概四十出頭的樣子,梳著齊耳的短發,笑得很溫和。
那是她丈夫還在世時拍的,後來就再也沒拍過照片。
他看著照片,想起小時候,李玉穀經常給他做鞋墊,納得密密實實的,說男孩子費鞋。
後來他和文曉曉的事鬨出來,李玉穀見了他就歎氣,但從來沒說過難聽的話。
她隻是個普通的母親,想護著自己的孩子,想過幾天安生日子。
鐵頭的後事是王娟父母處理的。
老兩口得知外孫沒了,哭了一場,但也沒多說什麼。
他們知道女兒不容易,也知道那個腦癱孩子對她是多大的拖累。
“埋遠點,”王娟母親抹著眼淚說,“彆告訴他們在哪兒。不然……不然老是想去看,看了又難受。”
王娟父親歎了口氣:“他們還年輕,往前看吧。日子總得過下去。”
王娟哭得眼睛腫得像桃子。
她雖然嘴上總是嫌棄鐵頭,抱怨孩子拖累了她,可那畢竟是她懷胎十月生下來的肉。
多少個日夜,她喂飯、擦身、換尿布,聽著孩子含糊不清地喊“媽媽”。
現在突然沒了,心裡就像被挖走了一塊,空落落地疼。
一開始趙慶達還安慰她,說孩子去了也好,少受罪。
可王娟聽不進去,她抱著鐵頭的小衣服,哭得昏天黑地。
有時候還咒罵李玉穀,帶走她兒子。
到後來,趙慶達也煩了:“人都死了,你哭有什麼用?有這功夫還不如想想以後怎麼過!”
王娟哭得更凶了。
後來他們搬去王娟父母家住,在老丈人家住了一個月,王娟的情緒漸漸平複了些。
她不再整天哭了,開始幫著母親做飯、收拾屋子。
可每當夜深人靜,想起鐵頭,眼淚還是忍不住往下掉。
更讓她著急的是,她和趙慶達想要個孩子,卻一直懷不上。
半年過去了,一點動靜都沒有。
兩個人偷偷去醫院檢查。
結果出來那天,王娟拿著化驗單,手都在抖。
“大夫說……說你精子存活率不高,不容易懷上。”她坐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跟趙慶達說,“但也不是完全沒可能……就是比較困難。”
趙慶達臉色難看:“那怎麼辦?”
“大夫說可以吃中藥調理。”王娟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咱們試試吧。”
於是兩個人開始四處打聽偏方,找老中醫開藥。
藥很苦,一熬就是一大鍋,滿屋子都是中藥味。王娟捏著鼻子灌下去,趙慶達也硬著頭皮喝。
可幾個月過去了,王娟的肚子還是一點動靜都沒有。
她有時候半夜醒來,摸摸平坦的小腹,想起鐵頭在她懷裡哼哼的樣子,眼淚就止不住地流。
趙慶達背對著她睡覺,不知道是真睡著了,還是懶得理她。
鄰市,曉曉裁縫鋪。
她的生活按部就班:早上開門,中午給孩子們做飯,下午接著乾活,晚上等孩子們睡了,再趕一會兒工。
一珍和一寶快兩周歲了,真成了兩個小話嘮。
從早上睜眼就開始嘰嘰喳喳,看見什麼都要問“這是什麼”“那是什麼”。
文曉曉耐心地教她們:這是剪刀,那是布料,這是扣子,那是線軸。
文小改七個月了,已經能穩穩當當地坐住了。
劉舒華經常給他燉雞蛋羹。
小家夥胃口好,一勺接一勺地吃,小嘴吧嗒吧嗒,吃得滿臉都是。
“這孩子將來肯定是個大個子,”劉舒華一邊擦一邊笑,“你看這飯量,比他兩個姐姐加起來還能吃。”
文曉曉也笑。
她看著三個孩子,心裡是滿滿的。
隻是有時候,她會覺得有人在看她。
那種感覺說不清道不明,就是覺得背後有雙眼睛。
她回頭,街上人來人往,一切如常。
趙飛確實經常來。
他把一迪的轉學手續辦好了,在裁縫鋪附近租了套兩居室,不大,但夠父女倆住。
周蘭英一開始不同意外孫女轉學,但趙飛堅持,她也隻好妥協。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老太太歎了口氣,“我老了,指不定哪天就沒了。一迪還小,你也不能一直這麼單著。文曉曉那孩子……唉,要是你們真能成,我也就放心了。”
趙飛沒說話。
有一次,文曉曉出門晾衣服,一抬頭,正好看見街對麵那輛黑色的桑塔納。
車窗搖下了一半,她隱約看見一個男人的側臉,很熟悉,熟悉得讓她心跳都停了半拍。
她手裡抱著的衣服掉在了地上。
等她撿起衣服再抬頭時,那輛車已經開走了,隻留下一縷淡淡的尾氣。
文曉曉站在原地,心裡亂成一團。
是她看錯了嗎?
還是……他真的來了?
文斌知道趙飛給一迪轉學的事後,特意來找他。
“你也太衝動了,”文斌說,“你跟曉曉還沒個結果呢,就把孩子轉學過來。萬一……萬一她不接受你怎麼辦?”
趙飛正在收拾新租的房子,把一迪的書一本本擺到書架上。
他頭也不抬:“那我就等。”
“等到什麼時候?”
“等到她願意接受我的那天。”
文斌歎了口氣:“你這叫破釜沉舟。”
“對。”趙飛終於直起身,看著文斌,“我就是破釜沉舟。兩年前我讓她跑了,這次我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我要讓她知道,我在等她,一直等。她一天不接受我,我就等一天;一年不接受我,我就等一年。這輩子等不到,我就等下輩子。”
文斌看著他眼裡的堅定,一時間說不出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