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暑氣還沒完全消退,趙慶達在一次酒桌上聽到了消息。
酒是跟幾個遠房親戚喝的,幾杯下肚,話就多了。
一個表哥剔著牙,隨口說:“誒,慶達,聽說你那個堂哥趙飛,八月十五要結婚了,請柬都發了。你沒收到?”
趙慶達端酒杯的手頓了頓:“跟誰?”
“還能跟誰?就你以前那個媳婦,文曉曉唄!”另一個親戚接話,語氣裡帶著看熱鬨不嫌事大的興奮,
“要說趙飛也是能耐,兄弟媳婦也敢娶,還大張旗鼓地辦酒。嘖嘖,咱們老趙家這回可是出名了。”
酒杯“哐當”一聲砸在桌上,酒液濺了一桌。趙慶達的臉色瞬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你再說一遍?”
親戚見他臉色不對,趕緊打圓場:“哎呀,我就隨口一說,你彆往心裡去。喝酒喝酒……”
那天晚上,趙慶達醉得一塌糊塗。
他搖搖晃晃地走在回新家的路上,腦子裡反複回響著那句話:“趙飛要娶文曉曉了……八月十五……”
好,好得很。
房子的事耍了他一道,現在還想風風光光地娶他以前的女人?
門都沒有!
趙慶達咬著牙,一拳砸在路邊的電線杆上,手背頓時破了皮,滲出血來。
他等著。等著八月十五那天。
八月十五,中秋佳節。
鄰市最大的國營飯店門口,早早掛起了大紅燈籠,貼上了燙金的“囍”字。
趙飛包下了整個二樓大廳,三十張圓桌鋪著紅桌布,每桌都擺著喜糖、瓜子、香煙。
來的人很多。
養豬場的合作老板,趙飛生意上的朋友,省城來的親戚,還有裁縫鋪附近的街坊鄰居。
大廳裡人聲鼎沸,抽煙的,嗑瓜子的,聊天的,熱鬨非凡。
但仔細聽就能發現,許多人交頭接耳時,眼裡都帶著探究和看好戲的神色。
“聽說新娘子以前是趙飛弟媳婦?”
“可不是嘛,離了婚的,還帶著三個孩子。”
“趙飛也是敢娶,就不怕人說閒話?”
“人家現在是大老板,怕什麼?再說了,那文曉曉長得是真俊,又會手藝……”
議論聲被一陣歡快的音樂打斷了。
婚禮司儀上台,宣布儀式開始。
趙飛今天穿著那身還在四合院時,文曉曉給他做的西裝,打了條暗紅色的領帶,頭發梳得整整齊齊,整個人精神煥發。
文曉曉穿著一身她親手縫製的紅色旗袍,不是傳統的大紅,而是偏暗的酒紅色,襯得她膚色雪白,身段窈窕。
頭發盤在腦後,彆了朵絨花,臉上化了淡妝,眉眼溫柔,嘴角含笑。
一珍一寶穿著同款的小旗袍,像兩個精致的瓷娃娃,跟在趙一迪屁股後麵跑來跑去。
文小改已經兩歲了,能滿世界跑了,今天穿了一身小西裝,打著領結,像個小大人。
劉舒華和周蘭英追在他後麵,累得直喘氣。
“這孩子,比個猴子還皮!”周蘭英笑著搖頭,眼裡卻全是慈愛。
婚禮按流程進行。
拜天地,拜高堂,周蘭英坐在主位,眼圈紅紅的,夫妻對拜。
每一項,趙飛都做得認真而鄭重。
文曉曉的手一直在微微發抖。
趙飛察覺到了,在夫妻對拜時,他輕輕握住她的手,低聲說:“彆怕,有我。”
文曉曉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那裡麵是滿滿的堅定和愛意。
她點點頭,心忽然就定了。
儀式結束,開始敬酒。
趙飛端著酒杯,一桌桌地敬過去,不管彆人眼神如何,他都坦然自若。
文曉曉跟在他身邊,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心裡卻像揣了隻兔子。
敬到一半時,大廳門口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所有人都轉頭看去。
趙慶達來了。
他沒穿正裝,就穿了件半舊的夾克,胡子拉碴,眼睛布滿血絲,站在門口,像尊煞神。
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趙飛和文曉曉身上,嘴角咧開一個嘲諷的弧度。
“喲,挺熱鬨啊。”他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大廳瞬間安靜下來,“大哥,娶媳婦這麼大的事,怎麼不通知弟弟一聲?我也好來喝杯喜酒啊。”
文曉曉渾身一震,手裡的酒杯差點掉在地上。
趙飛立刻上前一步,把她護在身後。
“趙慶達,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趙飛的聲音很平靜,但眼神冷得像冰,“你要是來喝喜酒,我歡迎。要是來找事,現在就走。”
“喝喜酒?”趙慶達笑了,那笑聲裡全是惡意,“我喝得下去嗎?大哥,你娶的是誰,你自己心裡沒數?這是我用過的破鞋,你也撿來當寶貝?”
“你!”文曉曉氣得臉色發白。
趙飛剛要上前,卻被文斌攔住了。
“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你彆動。”文斌按住他的肩膀,自己走了過去。
他看著趙慶達,眼神裡是壓抑了多年的怒火:“趙慶達,我妹妹跟你的賬,咱們今天好好算算。”
“你算個屁!”趙慶達啐了一口,“文斌,你妹妹就是個不要臉的婊子,勾引大伯哥,還——”
話沒說完,文斌一拳砸在他臉上。
這一拳用了全力,趙慶達被打得踉蹌後退,撞在門上。
他摸了摸嘴角,看見手上的血,眼睛頓時紅了:“我操你媽!”
兩人扭打在一起。
桌子被撞翻了,碗盤摔了一地,賓客們驚呼著後退,卻沒人上前拉架,大家都想看這場熱鬨。
文斌這些年憋著一口氣。
他妹妹被趙慶達家暴,被汙蔑,一個人帶著孩子遠走他鄉,這些賬,他今天要一筆筆算回來。
他抄起旁邊桌上的空酒瓶,“哐”一聲在桌沿敲碎,握著瓶頸就朝趙慶達頭上砸去。
酒瓶碎了,趙慶達頭上開了瓢,鮮血順著額頭流下來,糊了半張臉。
文曉曉看著這一幕,忽然想起這些年受的委屈:趙慶達的拳頭,難聽的辱罵,懷孕時的冷眼,離婚時的汙蔑……
一股血氣衝上頭頂,她什麼也顧不上了,衝過去揪住趙慶達的頭發,狠狠往門上撞。
“趙慶達!我欠你什麼了?!”她一邊撞一邊哭喊,“我嫁給你那些年,給你洗衣做飯,你打我罵我,跟王娟鬼混!我帶著孩子走,你還要用我的下落換房子!你不是人!你就是個畜生!”
她力氣不大,但那瘋魔般的樣子,把所有人都鎮住了。
趙飛趕緊上前抱住她:“曉曉,夠了,夠了……”
這些年所有的委屈、痛苦、不甘,全在這一刻爆發了出來。
趙慶達被打得滿臉是血,癱在地上,動彈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