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慶達想起從前跑長途的日子。
累是累,可每個月能見著現錢,
回到家,好歹有口熱飯,有個能躺平的炕。
王娟脾氣躁,倆人常打常罵,可那也是個家,有個等著他、罵著他的人。
現在呢?啥都沒了。
窗外,不知什麼時候飄起了雪糝子,細密地打在屋頂上,沙沙沙,沒完沒了。
趙慶達閉上眼,一滴淚從眼角擠出來,洇進油膩破舊的枕頭裡。
同一片雪花,落在鄰市紅旗街“曉曉裁縫鋪”的玻璃窗上,卻像是另一種輕柔的裝飾。
屋裡爐火燒得正旺,暖意融融。
文曉曉坐在縫紉機後,腳下踏板踩得輕快而有節奏,“嗒嗒嗒”的聲音透著安穩。
她最近接了一批新活兒,是鄭尚渝牽的線,給市裡一家急著開業的女裝店趕製一批樣衣。
款式不算複雜,但數量不小,工錢開得也爽快。
趙飛坐在靠牆的沙發上,翻看著手裡養豬場的年終報表。
年關將近,盤賬、分紅、安排明年生產,一樁樁一件件。
可他心裡踏實,不急著趕回省城,文曉曉在這兒,孩子們在這兒,這兒就是他的根,他的家。
“爸爸!”文小改搖搖晃晃地衝過來,像顆小炮彈似的紮進趙飛懷裡。
小家夥兩歲多了,越發皮實,話也說得利索,就是好奇心重,一刻不閒。
趙飛放下報表,笑著把兒子舉高了些:“小改今天聽話沒?”
“聽話!”文小改嗓門響亮,伸出小胖手就去夠趙飛的頭發。
一珍和一寶坐在鋪著花毯子的地上,專心搭積木。
兩個小姑娘上了半年幼兒園,學了歌謠,認了字,回來就小喜鵲似的說個不停。
裡屋門關著,趙一迪正在裡麵寫作業,她念初中了,功課緊,但成績頂好,從不用人多操心。
廚房裡飄出濃鬱的香氣,周蘭英正在燉一鍋排骨蓮藕湯,劉舒華幫著擇菜洗菜。
縫紉機的嗒嗒聲、
孩子的嬉鬨聲、
鍋勺的輕微碰撞聲,
還有那彌漫的食物香氣,
交織成一片讓人心安的家的聲音。
文曉曉停了腳,揉了揉有些發酸的腰眼。
趙飛看見,起身走過去,溫熱的手掌按上她的肩頸,不輕不重地揉捏著:“歇會兒,不急這一時半刻。”
“就快好了。”文曉曉仰起臉,朝他笑了笑,眼角細細的紋路裡都透著柔和的光,“鄭先生說,這批樣衣要是對方滿意,開春後興許能有更大的單子。”
“鄭先生……對你的事,是真上心。”趙飛手上動作沒停,語氣聽起來平淡。
文曉曉聽出那點彆樣情緒,轉過身子,握住他放在自己肩上的手,貼在自己溫熱的臉上。
抬眼瞧他:“又瞎琢磨?趙飛,我跟你說過的,鄭先生是我的貴人,是我手藝上的老師。給我找營生,我感激他。僅此而已。”
她的目光堅定,望進趙飛眼裡:“我心裡頭,裝的隻有你,隻有咱這個家。這輩子是,下輩子,還是。”
趙飛心裡那一點點醋意蒸發了。
他彎下腰,在她光潔的額頭上輕輕印下一個吻:“我知道。我就是……舍不得你太累。”
“不累。”文曉曉搖搖頭,眼裡映著爐火的光,亮晶晶的,“現在這樣,我知足。真的,再知足不過了。”
她想起剛來這座城市時的情形,抱著小的,牽著大的,守著這間小小的鋪子,前路茫茫,心裡慌得沒著沒落。
而現在呢?
有趙飛的懷抱,有周嬸的關照,有劉姨的幫襯,一迪懂事,三個小的活潑健康,日子一天比一天有盼頭。
老天爺終究是睜著眼的。
吃過的苦,受過的委屈,或許不會消失,但總會用另一種方式,悄悄補償回來。
窗外,雪下得大了些,紛紛揚揚。
文曉曉起身走到窗邊,望向外麵一片銀白的世界。
“看什麼這麼出神?”趙飛也走過來,從身後將她環住。
“看雪。”文曉曉放鬆地靠進他懷裡,“今年冬天雪真多。”
“瑞雪兆豐年。”趙飛的下巴輕輕蹭了蹭她的發頂,“明年,咱們的日子一定會更好。”
文曉曉“嗯”了一聲,反手與他十指相扣,握得緊緊的。
會的。
一定會的。
省城,一條背街小巷的深處,某扇窗後透出曖昧的粉紅色燈光。
王娟坐在窄小的按摩床邊,對著缺了角的鏡子塗口紅。
鏡子裡映出的女人,憔悴,眼窩深陷,但猩紅的口脂勉強給那張枯槁的臉添上了一點活氣。
身上套著質地粗劣的蕾絲睡裙,領口開得低,露出鎖骨和胸前幾道已經淡去的舊傷痕,有些是趙慶達留下的,有些,是彆的男人。
這不到十平米的小隔間,就是她現在的“工作室”。
月租三百,包水電。
一張吱呀作響的床,一個掉漆的衣櫃,一張瘸腿的梳妝台,就是全部家當。
離開趙慶達後,她回過一趟娘家。
媽看見她,抱著她就哭,爸蹲在門口悶頭抽煙,一句話沒有。
鄰居們知道王娟離了,眼看他高樓起,眼看他高樓塌。
奚落……看笑話……
王清河一開始會跟他們理論,到後來門一關,當聽不見。
王娟一家,瞬間成了風口浪尖上的人物。
王娟識趣,自己走了。
臨走,媽偷偷往她手裡塞了皺巴巴的五百塊錢,眼淚吧嗒吧嗒掉:“娟啊,自己找出路去吧……”
她沒接那錢。
揣著自己之前攢下的幾百塊,來了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