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頭發在腦後挽了個髻,臉盤圓乎乎的,看著挺和善。
“老板,你這兒招人?”女人開口,一口濃重的東北腔。
文曉曉連忙站起來:“是,招營業員。大姐你想應聘?”
“嗯呐。”女人走進來,目光在店裡掃了一圈,“我以前在哈爾濱百貨大樓站過櫃台,賣的就是衣裳。後來孩子上學,孩子他爸調到這邊廠子,我就把工作辭了。現在孩子住校了,我在家閒著也是閒著,想找點事乾。”
文曉曉一聽,百貨大樓站過櫃台的,那可是正經有經驗的。
“大姐貴姓?”
“免貴姓吳,吳佳。今年四十五。”吳佳說話爽利,“老板你放心,賣衣裳這套我熟。咋陳列、咋跟客人嘮嗑、咋推薦尺碼款式,我都明白。你要不信,我今兒就能幫你乾點兒,你看看成不成。”
文曉曉笑了:“那倒不用。吳姐,你以前在百貨大樓,一個月開多少?”
“那都是老黃曆了,八九年前的事了。”吳佳擺擺手,“那時候一個月八十多塊,加上獎金能過百。現在啥行情我不清楚,老板你按規矩給就行。我就一個要求——按時下班,周末最好能休一天,我得給住校的孩子洗洗涮涮。”
這話實在,文曉曉聽著舒服:“我這早八點半到晚六點,中午管一頓飯。一個月基本工資一百八,賣出衣裳有提成,賣得多拿得多。禮拜天休息一天,行不?”
吳佳點點頭:“行。那我啥時候能來上班?”
“明天就行。”
“成!”吳佳笑起來,“那我明天準時到。老板貴姓?”
“我姓文,文曉曉。你叫我曉曉就行。”
“文老板。”吳佳還是用了尊稱,“那沒啥事我先回了,明天八點半準到。”
吳佳走後,文曉曉心裡踏實了不少。
這人看著穩重,說話辦事利索,又有經驗,應該能頂得上孫梅的空缺。
晚上趙飛回來得比昨天早一些,進門時還不到九點。
文曉曉把孫梅的事一五一十說了,連帶著臉上的巴掌印、田長海不讓乾的事,都講了。
趙飛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她自己走的,也好。”趙飛脫了外套掛起來,“省得咱們當惡人。那臉……真打得那麼狠?”
“五指印清清楚楚的,腫得老高。”文曉曉想起那樣子,還覺得難受,“你說她會不會後悔當年沒選你。”
趙飛皺了皺眉:“說這些乾啥。過去了就是過去了。”
“我知道。”文曉曉靠在他肩膀上,“我就是覺得……人這一輩子,一步走錯,往後步步都難。孫姐當年要是選了你,現在過的是另一種日子。可誰又能知道呢?”
“選了我也未必好。”趙飛摟住她,“我那會兒剛起步,三個養豬場忙得腳打後腦勺,一身豬糞味。她受不了那個。你不一樣,你能跟我吃苦,也能陪我享福。”
文曉曉仰頭看他:“你就會說好聽的。”
“實話。”趙飛親了親她額頭,“新招的人咋樣?”
“挺好的,東北大姐,以前在百貨大樓乾過,有經驗。”文曉曉說,“明天就來上班。對了,小改今天回來老實多了,我讓他寫檢討書呢。”
“該寫。”趙飛笑了,“這小子,就得治治。”
兩人說著話上樓,主臥的燈一直亮到很晚。
第二天早上八點二十,文曉曉剛把店門打開,就看見吳佳已經等在門口了。
她還是穿著昨天那件藏藍呢子外套,但裡麵換了件乾淨的淺灰毛衣,頭發梳得一絲不苟。
“吳姐,來這麼早?”文曉曉趕緊讓她進來。
“第一天上班,不能遲到。”吳佳笑嗬嗬地進門,放下手裡的布包,“文老板,我先拖地還是先擦玻璃?”
“先不用,咱倆把昨天到的幾箱圍巾手套理出來。”文曉曉說著,引她到後麵倉庫。
吳佳乾活確實麻利。
拆箱、點數、分類、掛牌,一套動作行雲流水。
她摸圍巾麵料時的手法很專業,一撚就知道是羊毛還是腈綸,該掛什麼價簽心裡門清。
“這羊絨的得單獨放,不能跟普通的混了。”吳佳把幾條淺色圍巾挑出來,“顏色也得分開,同色係掛一起,客人好挑。”
文曉曉在旁邊看著,心裡暗喜——這是撿到寶了。
九點多,來了第一撥客人。
吳佳迎上去,那笑容熱情又不誇張:“大姐看看衣裳?新到的秋裝,這款式在咱們這兒獨一份兒。”
她說話帶著東北人特有的親和力,嘮家常似的,沒幾句就把客人的穿衣喜好摸清楚了,推薦的兩件外套,客人試了都滿意。
文曉曉在收銀台後麵看著,忽然想起孫梅。
孫梅也勤快,可總帶著點怯生生的討好;吳佳不一樣,她站在那兒,就是一副“我懂行你信我”的架勢。
快中午時,周蘭英下樓來,看見吳佳在招呼客人,小聲問文曉曉:“新來的?”
“嗯,吳姐,以前在百貨大樓乾過。”
周蘭英打量了幾眼,點點頭:“看著挺穩當。”
這一天下來,文曉曉輕鬆了不少。
吳佳幾乎包攬了所有的接待和推薦,她隻需要收錢、記賬。
下午吳佳還主動提出把櫥窗重新布置一下:“文老板,咱把那件棗紅呢子大衣擺中間,兩邊配淺色的毛衣和圍巾,有對比才顯眼。”
等布置完,效果確實好了不少。
晚上下班前,文曉曉給吳佳結了今天的工錢,吳佳接過去,仔細疊好放進錢包裡。
“文老板,明兒見。”
“吳姐慢走。”
看著吳佳騎上一輛二八自行車離開的背影,文曉曉長長舒了口氣。
她把“招聘”的牌子從櫥窗裡取下來,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臉。
文曉曉看了半晌,輕輕摸了摸眼角——不知不覺,她也三十多了。
日子就這樣過吧,她想。
有風有雨,但總歸是向前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