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織絲女拿自己的原話回敬他,燕澄不禁失笑。
同時暗捏月照印,施展洞照神妙察看四方動靜。
無人靠近。
燕澄注意到視野邊緣處,好幾道強弱不一的氣息正自蠢蠢欲動。
無礙,這些人遠在百步之外,連自己兩人的存在尚且沒法知曉,更無緣窺見自己領受月華照沐的一刻。
期待和焦灼混而為一,使得燕澄眸裡紫焰熠熠,再難遮掩,清晰亮在織絲女跟前。
織絲女卻一改往日的沉默,主動開了口:
“你既收容了霧氣,想必也聽見了那聲音。”
“霧氣是魂魄殘餘所化,體內積累的霧氣越多,神魂受殘餘意念的影響就越深。”
“昔日……有不少姐妹便是因此而發狂的。”
燕澄明白她的意思。
自己可以不再容納更多霧氣,織絲女卻沒有這樣的選項。
隻要她仍須依靠魂魄中的陽氣為生,殘餘物便會在她體內自動轉化為霧氣,那低語聲對她的折磨便越深。
修行之人意在長生,是因為假定了長生後會過上逍遙自在的日子。
可若是帶著一日比一日更重的折磨而長生?燕澄相信沒多少人會願意。
織絲女似隻是在談自身的困局,但他身為屍修,處境又好上多少?
修到了中期、後期,也不過是從底層耗材躋身為價值更高的耗材。
看似沒那麼輕易便被舍棄,可當時候一到,上修們需要自己去死時同樣不會猶豫。
歸根究底,一日不築成道基,擺脫死者陰身。
再高的修士,也抵擋不住金鈴一響。
燕澄沉默片刻,終於說道:
“我還是沒打算此刻便走。”
織絲女好一陣沒曾說話,良久方道:
“你是怕了!”
她不再多言,側過身去不再瞧他,隻靜待著霧海迸開的一刹到來。
而燕澄,同樣壓下了諸般龐雜心念,抬眸凝視著高處那即將呈現光華之地。
然後霧海便在他們麵前緩緩分了開來。
亮白光華映照出前方的道路,兩人眼中的平地,實則上是一處廢棄墓園所在,卻不見一塊完好的石碑。
碎石、殘碑、深坑、斷木,一路延伸至坡道下深不可見的幽深林木處。
在那幽暗上方,高掛著一輪即將沒入地平線的,淨白色的明月。
織絲女邁步跨過一塊殘缺的小半截碑石,再不停留,身形疾如飛鳥掠向前方。
燕澄也已顧不得去瞧她,隻是定睛注視著天上滿月。
月亮的倒影呈現在藏仙鏡麵,鏡首明珠源源不絕地吞吐著淨白光華,取之不竭的玄露滿盈欲溢,無窮儘的清液淌落,滲進燕澄的每一道經脈,每一處竅穴。
熟悉的感覺再一次回歸。
第二次月華淬體!
敏銳的五感隱約教他知曉,不知多少道身影已自他身旁掠過,奔往明月指引的脫困之途,此時的他卻已分不出心神理會。
待得他再睜目時,隻見得數不清的一道道身形飛掠在月光之下,月色將一件件黑袍鍍上了銀白。
連帶著諸屍修陰身煞氣,也似在一瞬間升華成了純淨而清澈的太陰之氣。
奔在最前方的那道身影,卻忽然停下了腳步。
織絲女回過身來,兜帽下的麵容露出莫名的驚恐。
下一刻,燕澄聽到了金鈴的晃動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