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男孩卻還在不依不饒。
“爹爹!他把我的地動儀摔壞了!”稍大點的男孩指著另一個喊道。
“是他先搶我的!”小的那個毫不示弱。
地動儀?蘇晚耳朵微動,捕捉到這個略顯突兀的詞。在這般奢靡浮躁的內宅裡,竟會有孩子玩地動儀這類涉及天文地理的器物?
馮永昌臉上掛不住,對著妾室和孩子厲聲斥道:“滾下去!沒看見本官在招待貴客嗎?驚擾了太子殿下,你們有幾個腦袋!”
“太子殿下?”那兩個妾室和男孩這才驚覺謝硯清的身份,嚇得臉色發白,慌忙跪下磕頭,然後被匆匆趕來的管家和婢女連拉帶拽地弄走了。
經過這一鬨,花廳內的氣氛更加微妙。
馮永昌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對謝硯清拱手:“讓殿下見笑了,是臣治家不嚴。”
謝硯清依舊是那副溫和無害的樣子,輕輕擺了擺手:“無妨,馮大人家務繁忙。”但他低垂的眼睫下,眸光卻微微閃動。這後院失火的一幕,看似是家宅不寧的鬨劇,卻也透露出馮永昌治家如治軍般,看似強硬,實則內部利益糾纏、隱患重重。
蘇晚則看著那一家子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地動儀……還有方才那兩個孩子爭執時提到的“爹爹最近得了一批好東西”……這馮永昌的後院,似乎不止有爭風吃醋,還可能藏著些彆的東西……而顯然,謝硯清也發現了那孩童口中“地動儀”的不對勁。他曾在父皇私庫中見過西域進貢的類似物件,構造精巧,絕非中原常見玩物。這馮永昌,一個邊陲節度使,府中稚子竟能拿如此稀罕之物當作尋常玩具爭搶?
但他麵上絲毫不露聲色,仿佛剛才的鬨劇隻是無關緊要的插曲,依舊用那溫和甚至帶著幾分無力的語氣,與馮永昌周旋,言語間仍在試探對方對於賑災、防疫所能提供的實際支持。
馮永昌打太極的功夫爐火純青,話繞來繞去,核心意思卻隻有一個——要兵,沒有,要糧,緊張,總之,愛莫能助,殿下您還是靠自己吧。言語間雖保持著表麵的恭敬,但那敷衍的態度已然十分明顯。
又虛與委蛇了片刻,馮永昌便借口軍務繁忙,端茶送客。
謝硯清也並未強求,從善如流地起身,依舊是一副理解對方難處、溫文爾雅的模樣,在馮永昌假意殷勤的相送下,帶著蘇晚和侍衛離開了這座奢靡得紮眼的節度使府。
一出府門,踏上返回臨時落腳點的官驛之路,謝硯清臉上那層偽裝出的溫和脆弱便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沉靜。
“地動儀。”他薄唇微啟,吐出這三個字,聲音低沉,帶著一絲寒意。
蘇晚立刻會意,接話道:“西域貢品級彆的東西,出現在一個邊將的後宅,被孩童隨意爭搶。這位馮大人,不僅貪墨奢靡,手恐怕伸得比我們想的還要長。”她頓了頓,結合之前的信息,做出推斷,“要麼是暗中與西域有不清不楚的貿易往來,牟取暴利;要麼……就是謝瀾給他的好處,已經豐厚到可以拿這等寶物隨意賞玩的地步了。”
無論是哪一種,都坐實了馮永昌絕非忠良,且與謝瀾勾結甚深。
謝硯清目光望向遠處哀鴻遍野的災民營地,再對比方才節度使府內的窮奢極欲,眸中的寒意更盛。“他方才推三阻四,無非是認定了孤在此地寸步難行,想借著天災和謝瀾的手,將孤徹底困死、逼死在這裡。”
“所以,我們更不能讓他如願了。”蘇晚語氣斬釘截鐵,“不僅是為了賑災,為了你的太子之位,現在看來,更是為了拔掉這顆盤踞在此、通敵(或勾結親王)、罔顧民生的毒瘤。”
她看向謝硯清,眼神銳利:“軟的看來是行不通了。他既然不配合,那我們之前商量的‘第二套方案’,就該提上日程了。得儘快找到能一擊致命的把柄。”
“嗯。”謝硯清微微頷首,此刻的他,再無半分弱勢,周身都散發著一種屬於獵手的危險氣息,“他府中既然能露出‘地動儀’這樣的馬腳,必然還有其他破綻。彭尖。”
“屬下在!”彭尖立刻上前。
“安排我們的人,盯緊節度使府,尤其是他與外界的聯絡,以及府內物資的出入。重點查探,是否有與西域相關的商隊、信使與他接觸。”謝硯清冷靜下令,“還有,想辦法探聽,那地動儀,究竟從何而來。”
“是!”彭尖領命,立刻轉身去安排。
謝硯清又對蘇晚道:“城內防疫之事,不能等。馮永昌不配合,我們便先以自己的名義,利用帶來的有限人手和銀錢,儘量去做。至少要先把最緊要的隔離區域和基礎防疫措施搭建起來,穩住民心,不能讓瘟疫真的爆發開來。”
明白。”蘇晚點頭,下意識地接話,“這事交給我吧。我對防疫還是頗有心得的……你專心對付那隻老狐狸。”治理瘟疫是她的專業領域之一,即便資源匱乏,也能先搭建起一個有效的框架。
話音剛落,蘇晚心裡就“咯噔”一下。糟了,又說順嘴了!一個深閨女子,怎麼會對瘟疫防疫“頗有心得”?
果然,謝硯清那雙墨玉般的眸子瞬間鎖定了她,裡麵漾開一絲極其淺淡卻不容錯辨的玩味,他微微傾身,聲音壓低,帶著若有似無的探究:“頗有心得?孤倒是不知道,王妃常年久居府中,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竟也如此精通防疫之道?”
他的目光像帶著鉤子,仿佛要透過她這身男裝,看進她靈魂深處去。
蘇晚心底警鈴大作,麵上卻不動聲色,甚至故意流露出一絲被質疑的不悅,微微蹙眉道:“殿下莫非忘了,我出身鎮國將軍府?家父常年戍邊,軍中最怕的便是時疫流傳,動輒損兵折將。府中藏書頗豐,亦有相關記載,我少時翻閱,略知皮毛,總好過坐以待斃吧?”
她將緣由推給了將門之家的背景和“看書自學”,雖然牽強,但勉強也算個說得過去的理由。畢竟,誰也不能保證一個將軍府的嫡女會不會恰好對這類雜學感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