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貽堂彆院,那樹晚桂已斂儘芳華,枯枝垂霜,薄雪覆於其上,若瓊枝瑤柯。
青石板縫間蔓草儘枯,唯有點點雪花綴於其間。
那書院牆頭探出的桃枝,如今掛滿晶瑩冰淩。
簷下白瓷盆中,蘭草猶挺三莖翠葉,輕雪棲葉緣。
輔廣看到歐羨領著嫣然含笑的黃蓉走進來時,不禁神情一愣,感歎道:“君埋泉下泥銷骨,我寄人間雪滿頭啊!小姑娘便是故人之女黃蓉,對吧?”
黃蓉眼眸一轉,立刻收斂笑容,如大家閨秀一般雙手交叉行萬福禮,柔聲道:“晚輩黃蓉,見過輔伯父。”
“哈哈哈...”
輔廣撚須長笑,“好個靈秀的丫頭啊!你母親雖有過目不忘之能,卻不及你這般機變。”
黃蓉頗為驚訝,原本以為輔廣跟父親是摯友,卻沒想到他還見過自己的母親。
輔廣又看向郭靖,不待開口,郭靖便抱拳道:“晚輩郭靖,見過輔伯父。”
“原來你就是名動天下的郭靖郭大俠啊!應該是老朽向你行禮才是。”輔廣聞言,站起身來便要行禮。
郭靖連忙運起輕功,縱身一躍便跨過兩三丈,扶住了輔廣說道:“晚輩一介江湖草莽,當不起輔伯父這一禮啊!”
輔廣感覺一股溫厚力道自對方掌心傳來,自己拜不下去,不由歎道:“郭大俠不畏艱險,一人三騎支援洛陽,生生拖住蒙古精銳騎射手,讓洛陽殘兵得以撤回,救下千萬將士性命,此等英雄人物,如何當不起老朽這儒生一拜?”
郭靖嘴笨,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應付這種場景,隻能求救似的看向黃蓉。
黃蓉走了過來,莞爾一笑,開口道:“輔伯父此言差矣,《孟子》有雲‘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靖哥哥匹馬單槍救的是大宋將士,脫了那身軍服便是普通的大宋百姓,輔伯父書院講學教的是天下蒼生,本是同源之水,何分高下呢?”
“當年橫渠先生立下‘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之誌,與今日靖哥哥護國護民,不正是殊途同歸?伯父若執意要拜,反倒把江湖與廟堂的界限劃得生分了。”
輔廣聞言,看向黃蓉笑道:“不愧是黃老邪的女兒,兩三句話便絕了老朽這敬仰一拜。”
黃蓉笑眯眯的挽住郭靖,撒嬌般的說道:“輔伯父,今日我夫妻二人前來拜訪,可是有正事呢!”
一直站在一旁看戲的歐羨隻感覺一陣寒風吹來,忍不住抖了兩下。
郭芙還以為他冷,就把自己冰冰涼的小手塞進歐羨掌心,小聲道:“我給哥哥暖暖。”
歐羨無語的看了一眼郭芙,默默握緊了小姑娘的手,讓她緩和些。
輔廣聽得這話,便邀請眾人先落座,隨後一邊煮茶一邊說道:“有何正事,但說無妨。”
黃蓉抬眸掃過歐羨,語帶笑意問道:“羨兒自小由我夫婦二人看顧長大,這孩子瞧著靈秀聰慧,內裡卻頑劣得緊。幼時不知因頑皮,被我夫婦教訓過多少回。如今他在學堂讀書,不知可曾惹輔伯父費心?”
輔廣有些意外的看了一眼歐羨,原來他眼中少年老成的學生當年也有頑童的時候啊!
他沉吟片刻,才緩緩道:“羨兒入堂求學以來,謹肅勤勉。課罷之餘,常在藏書閣博覽典籍,不稍停歇。老夫執教多年,門下弟子若此者,最是省心,甚佳。”
歐羨聽到這話,才暗自鬆了口氣。
接著便是暗爽,原來這就是學霸的待遇麼?
他悄悄瞄了一眼黃蓉,那眼神分明在說:師娘,以後有空常來啊!
郭靖聽了輔廣的回答後,看向歐羨溫和的說道:“羨兒無論在哪都愛讀書,這很好。”
黃蓉則看了看歐羨,微笑著說道:“是啊!正所謂腹有詩書氣自華,羨兒跟著輔伯父學習了一陣,麵相都好看些了呢!”
歐羨露出一個憨厚的笑容,如果有WIFI和手機,他絕對能讓郭靖黃蓉見識一下什麼叫新時代的擺爛人生。
可惜桃花島上啥都沒有,除了看書消遣,他都不知道該乾啥。
整整七年,習慣就這麼養成了,他覺得挺好,也沒了改的想法,就堅持了下來。
這時,茶水開了。
輔廣執壺傾茶,琥珀色茶湯沿盞壁緩淌,白霧裹著茶香漫過指尖。
他為郭靖、黃蓉、歐羨、郭芙各自倒了一杯茶,溫和的說道:“這是去年你爹送來的雙井茶,老夫一直舍不得喝,今日原本想著,趁學生們都回家後,獨自鑒賞,卻不想你們來了。”
此茶產於江西洪州雙井,歐陽修在《歸田錄》中譽其為‘草茶第一’,黃庭堅曾以詩贈蘇軾推廣此茶,之後更是被選為大宋貢品。
也就黃藥師這種來無影去無蹤的武學大宗師才能搞到這種好茶,輔廣單靠自己的人脈,想搞一點都有些難度。
畢竟文人好茶,而宮廷裡流出來那點量,還沒到雜賣場就被各路大臣搶光了。
黃蓉也知道自家老爹偶爾會去買些好茶回來,微笑著說道:“這就叫來得早不如來得巧!”
輔廣倒了四杯茶,遞給了郭靖、黃蓉、歐羨、郭芙後,悠然說道:“一片茶葉從雲霧中來,曆炒揉焙烘,終成盞中清味。”
黃蓉嘗了一口,美目瞄了一眼郭靖,緩緩道:“雪液清甘漲井泉,自攜茶灶就烹煎。一毫無複關心事,不枉人間住百年。”
輔廣聞言,抬頭看了看這夫妻二人,不禁露出了慈祥的微笑,便問道:“郭大俠覺得呢?”
郭靖思索片刻,回答道:“茶源於自然,吸天地精華,沐春秋洗禮,從而有了山魂水魄之靈性...所以我覺得,茶可以讓人靜下來。”
輔廣點了點頭,緩緩道:“靜而定、定而慧、慧而悟!郭大俠有慧根,難怪能練就一身高強武藝。”
黃蓉一聽這話,看向輔廣的眼神立馬警惕起來。
輔廣見狀,忍不住又大笑出來:“哈哈哈...你這小丫頭,今後得空了,多來看看老夫啊!”
黃蓉尷尬一笑,說道:“晚輩曉得啦!”
輔廣難得這麼開心,輕輕撫須後,開懷道:“喝完這杯茶,就早些回去吧!羨兒,二月十日記得回學堂來,不可遲到了。”
歐羨坐在一旁低頭飲茶,嘴角都快壓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