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服聯合隻是第一步,
真正讓於毒部投鼠忌器的,恐怕還是因為裹挾了黑山部,是因為褚燕本人。
黑山褚燕,也就是張燕,此人能在日後接替張牛角成為太行之主,絕非易與之輩。
他與張牛角之間,或許有著更深層次的關係,
這才迫使於毒部不敢痛下殺手,順帶著也讓白雀部逃過一劫。
甚至後世有野史傳,張燕很可能是張牛角的某位遠房親戚,甚至是親外甥。
當然,這些深層的原因,陳默沒必要向“擺渡人”解釋。
【滄州趙玖】:“事情解決了就行。
於毒部後來如何?當真退兵撤圍了?”
【擺渡人】:“退倒未退,隻是發生了一件有些古怪的事:他們忽然改變了主攻方向。
我們部族本已做好了死戰的準備。
可誰知,幾天前於毒部的大軍忽然收隊集結,說是要出山‘北掠’。
我們起初以為他們是要集中兵力,先去攻打實力更強的黑山部,
結果最新的探子回報,說他們……
他們竟然真的一路北上出山了。”
陳默隔空虛點的指尖,猛然一頓。
北上...出山?!
【滄州趙玖】:“他們是何時出發的?目標何處?”
【擺渡人】:“具體時日不詳......但聽探子說,他們的大部隊,是幾天前就已經出發了。
按沿路‘掛角’的方向……似乎是往幽州那邊去了......
“幽州......幾天前......”
陳默的腦海中,一道電光石火轟然劈過!
那不正是季玄率領縣兵,與自己在山中巡視前後的時日?!
他猛地閉上雙眼,紛亂的線索在腦中飛速地串聯,推演。
擺渡人所謂“掛角”一說,陳默心裡清楚。
這是太行山中流傳已久的古老習俗。
於毒部,畢竟也是太行山諸部之一。
後漢史書有零星記載:“太行之賊,多以牛角為號。”
山中諸部為了在混戰中便於識彆敵我,常將打磨過的牛角插於頭盔兩側,以示勇烈。
後來,這個習俗漸漸演化,成為一種血腥的預兆:
“掛角示寇”。
賊寇大軍來襲之前,其先頭部隊會將掛在途經的道旁,村口。
這“掛角”有兩重含義:
其一,是作為路標,為後續主力標明行軍方向。
其二,則是作為標記,宣告此地已繳納貢金或是盟友,後續太行部隊不得騷擾劫掠。
因此,幽冀兩地的民間,才有了“見角而避”的說法。
凡在道旁看見無故懸掛的牛角者,便知大股賊寇將至。
那牛角,對於掛角處而言是“平安符”,
但對於周邊其他未受庇護的村落來說,便是不折不扣的死亡預告。
一瞬間,數日前與季玄相處時的種種異樣,突地湧上陳默心頭。
季玄曾三番五次地探問太行賊情,言語間對山中動向了如指掌,卻從未見他記錄過一字半句。
此人對己方營地周遭的巡哨路線,暗哨位置,看得格外仔細。
眼神不像是在學習,更像是在記憶。
那夜,對方主動請纓,不顧勸阻,執意率兵深入密林,
結果精準地踏入了賊寇的埋伏圈……
那究竟是冒進,還是早已約好的接頭行為?
還有季玄臨行前,那句意味深長的“希望下次再見之時,先生依舊是在這涿郡之內”……
現在想來,這哪裡是句客套話,分明是在暗示什麼!
若於毒部的北上方向確是涿縣……
若他們真的在幾天前就已經出發……
那麼,能在這深山之中,為這些太行賊精準指明道路,避開所有官軍崗哨的引路人,
隻可能有一個!
陳默的眉頭,一寸一寸地鎖緊。
“季玄……他不是在勘測防線……”
“他是在給山裡的賊寇,引路!”
這個結論如同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
陳默猛地從床榻上站起,一把抓起帳角長刀,大步流星地衝了出去!
營外,夜風如刃,吹得營帳獵獵作響。
譚青正帶著一隊親兵值守更次。
他見陳默深夜持刀出帳,神色凝重,立刻上前一步,沉聲問道:“大人?”
“備馬!”陳默的聲音裡不帶一絲感情,簡短而急促:
“立刻點齊幾十騎精銳,跟我去隔壁的縣兵營!”
不論如何,先拿下季玄再說!
“去季典吏那邊?”譚青聞言一愣:“大人,此刻天色已晚,恐有不妥……”
“照做!”
陳默隻吐出兩個字,語氣裡的森然之意卻讓譚青心頭一凜,
不敢再有絲毫遲疑,立刻轉身傳令。
火把亮起,馬蹄聲碎。
片刻之後,幾十騎快馬便如離弦之箭,衝出營門,朝著數裡之外的縣兵營地疾馳而去。
山風在耳畔呼嘯刮過,帶起刺骨寒意。
遠處,夜霧翻湧,如同一頭蟄伏巨獸,將群山與大地儘數吞沒。
然而,當他們一行人趕到季玄的營盤外時,
眼前的詭異景象,卻讓所有人都勒住了馬韁。
死一般的寂靜。
營中的數十個火堆早已冷卻,隻剩下一地灰白餘燼。
簡陋的柵欄營門大開,卻連一個守門哨兵都不見蹤影。
甚至連遠處山崗上,那幾處本該徹夜值守的哨卡,此刻也儘數陷入了一片黑暗。
整座營地,竟已是空無一人!
“戒備!”譚青心頭警鈴大作。
他翻身下馬,第一時間張弓搭箭,警惕地環顧四周。
陳默則麵沉如水。
他緩緩驅馬上前,穿過大開的營門,徑直來到營地的正中央。
月光如銀紗般傾瀉而下,光暈慘白。
風嗚嗚地吹過,卷起一座座空蕩蕩的帳篷布簾。
也就在這時,陳默瞳孔猛地收縮。
月光斜照之下,他看見,
每座營帳的門口,都整整齊齊地掛著一頂......
用粗麻繩係著的……
牛角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