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方也在等。
他在等一個天時,地利,人和俱全的機會。
等下次賊寇出山劫掠,白地塢與太行賊寇拚得兩敗俱傷,
或是等自己這邊露出任何一絲破綻,
他便會毫不猶豫地揮動早已磨礪鋒利的屠刀,借一個“誤會”的名義,將自己這顆眼中釘連根拔起。
為了試探季玄的反應,
也為了穩住自家軍心,打破這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陳默思慮再三,最終在一個傍晚,對早已按捺不住,連日來數次“請戰”的張飛,
不著痕跡地點了點頭。
於是,自五月初三起,
白地塢與北營之間那片沉寂多日的山嶺,幾乎天天都有“熱鬨”上演。
張飛騎著他那匹烏桓馬,隻帶十餘名騎術最好的親兵,手擎丈八蛇矛,
每日晨曦初露,便會雷打不動地出現在季玄營外半裡處的一座高坡上。
擺開架勢,立馬橫矛,指著營門破口大罵。
初時,罵得還算“克製”,尚且帶著幾分公事公辦的意思:
“姓季的!太守劉公有令,命我等地方義軍清剿於毒餘孽,
你身為涿郡典吏奉令募兵,為何卻擁兵不前,在此裝聾作啞?
莫非是怕了山裡的毛賊,想當縮頭烏龜不成?”
季玄營中一片死寂,隻有營頭的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紋絲不動。
一連三日,皆是如此。
張飛的性子本就火爆,見對方不理不睬,罵聲也隨之升級,越發粗鄙不堪。
“季玄小兒!縮頭的老王八!有膽便出營來,與你張爺爺比劃比劃!
沒膽的話,就趕緊脫了你那身鳥鐵甲,回家抱孩子繡花去!
白長了七尺身軀,空耗朝廷皇糧,俺老張都平白替你臊得慌!”
他身後的十幾名騎兵更是配合默契,
一邊狠擂著戰鼓,一邊齊聲呐喊助威,將張飛的罵聲傳得聲震林穀,
幾裡之內,清晰可聞。
季玄營中,幾名新募的將校早已氣得臉色鐵青。
一名佐官衝入帳中,對正安坐案後,手捧一卷竹簡的季玄怒聲道:
“將軍!那張飛匹夫欺人太甚!
末將請令,帶一隊騎兵出營,定要將他生擒活捉回來,撕爛他那張臭嘴!”
季玄卻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隻是淡淡地翻過一頁竹簡,冷聲喝止:“不準。”
他抬起頭,目光穿過帳簾,隔空望向遠處喧囂,嘴角勾起一抹譏誚:
“狗在牆角狂吠,不是因為它真有多勇猛,
而是因為它本就心虛,想要自壯聲勢罷了。
且由他去叫。
幾聲犬吠,豈能驚虎?”
偶爾,營中會有沉不住氣的烏桓射手,從箭垛後放出一兩支冷箭,射向坡上。
然而那些箭矢還未近身,便被張飛揮舞蛇矛,精準格開。
甚至有一次,他還故意用矛將一支來箭淩空斬為兩段,引得身後眾兵哄堂大笑。
陳默立於塢堡箭塔之上,遠遠觀之,麵色淡然。
一旁的譚青看得有趣,忍不住笑問:“大人,翼德兄如此行止,難免有失體統,亦損軍威。
您何必由著他去?”
“季玄此人,心機深沉。
他知道我想借機生事,尋他口實,所以絕不會被我們輕易誘出營來。
然烏桓人本就驕躁難馴。
若是他季玄壓不住手下軍丁,使得烏桓蠻夷出營滋事擾民,
那我們正好狀告太守,參他一個‘縱容蠻夷,擅起邊釁’之罪。
若他不出來,我們便去日日擾他軍心,有何不可?”
陳默的目光依舊望著北方,聲音卻冷了幾分:
“至於所謂的軍威受損一說……卻恰恰是我想要的掩護。
此事,
我自有其他計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