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言,同樣在燈影下伏案良久的劉備,從另一邊的書案後抬起頭來。
他放下手中毛筆,探身剪了剪有些昏暗的燈芯,
待跳動的火光重新亮堂了幾分,這才溫聲寬慰道:
“子誠,治民理政,便如理順一團亂麻。
雖繁瑣,卻也急不得。你已做得極好了。”
陳默苦笑著搖了搖頭,指著麵前的“山峰”歎道:
“兵可以慢慢磨礪,地可以一寸寸開墾,
唯獨這錢糧賬目,一分一毫都糊弄不得。
咱們依照古法,雖定下了‘軍屯’與‘民屯’並行的規矩,又設了‘耕課’之法來激勵農事......”
他先前參考漢代最先進的農耕製度,製定過詳細的方案:
每十戶編為一屯,春種秋收,由塢堡統一提供鐵犁,農具與種子。
收成之後,三成歸入官倉,作為軍資儲備;七成則歸民戶自養。
為了激勵眾人,他又設下“耕課”之製:
每年評比,但凡田地開墾快,畝產收成多的屯戶,皆可減免來年的徭役。
為了將這一切落到實處,他命簡雍牽頭,編造了一本《屯籍冊》,
將塢中每一戶的人口,勞力,牲畜,田畝數量,儘數登記在冊。
各屯每月自報實數,由簡雍帶人核查賬目,最後交由劉備簽押確認。
“這法子理論上無懈可擊,可真要落下實地去……”陳默無奈地拍了拍眼前竹簡:
“這就需要幾位能籌算,能統管諸事的乾吏去盯著每一畝田,每一石糧。
如今咱們塢裡,還是武人多,能吏少啊。”
正說話間,帳簾猛地被掀開。
隻見簡雍頂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闖了進來,
將懷中抱著的幾卷竹簡往案上一攤,悲憤道:
“玄德,這‘書佐’的遭瘟差事某是不乾了!
那張翼德今日領糧,非說是我把數記小了,險些沒把某這百十斤肉給拆了!
某寧願去兩軍陣前,憑三寸不爛之舌罵死敵將,
也不願再跟這堆賬冊多待一刻!”
看著平日裡最是放浪不羈的簡憲和被逼成這副模樣,
劉備與陳默對視一眼,既是好笑,又是無奈。
這確實是白地塢目前的死結。
這些繁瑣的文案事務,對於譚青,周滄這等武人而言,自是不啻於天書。
如今就連一向自詡通曉文墨的簡雍,都被惱得想要撂了挑子。
先前那一紙“賢士召募告”雖然發了出去,招來的卻多是些隻會抄抄寫寫的小吏,
竟無一人能有高屋建瓴之能,替劉,陳二人分擔這統籌全局的擔子。
一念至此,陳默心中不由暗歎:
“想要在一郡之地紮穩腳跟,光有武將還真的遠遠不夠,
必須得有能定國安邦的文臣入局才行。”
而轉機,卻在他最意想不到的時候悄然降臨。
那張由他親自起草,早已張貼於涿郡左近各個市鎮渡口的“賢士召募告”,
在沉寂了近一月後,終於在某個午後,激起了一絲真正的反響。
這一日,日頭偏西。
一位身著漿洗得發白的粗布長衫,手攜一根青竹杖的青年,
緩步踏入了塢堡大門。
他看去年紀尚輕,約莫十七八歲光景,
但眉目清朗,行走之間步履從容,自有一股與周遭流民截然不同的沉穩氣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