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袁家村。
“袁繡是嗎?沒有你的信。”
郵遞員給站在原地愣神的姑娘留下一句話後,騎上自行車順著坑坑窪窪的山路離開了村莊。
袁繡有意識後聽到的第一句話便是這句對她來講沒頭沒腦的話。
比話讓她更震驚的是麵前的這條坑坑窪窪的黃土路,這條路不是在去年就已經被鎮上鋪成瀝青路了嗎?
路麵鋪成的時候,鎮裡還請了秧歌隊開著拖拉機拉著他們從頭跳到了尾。
眺目望去,四周的山峰一座連著一座,田地裡小麥已經抽了穗,近處,脫落了大半牆皮的泥巴牆上用白色的石灰粉刷著幾個缺胳膊少腿的大字:備荒備戰為人民!
袁繡趕緊伸出手舉在眼前,年輕白皙的雙手上隻有手心的位置有幾處薄繭。
這是她的手,但是不是她四十五歲時的手。
“袁繡啊,你站在這兒乾啥呢?”同村的王大娘扛著一把鋤頭從她麵前經過,見她傻傻的站在村口,臉上的表情還不對,忍不住擔憂的問了一句。
袁繡側過臉看向她,呐呐開口:“王、王大娘?”
王大娘點頭,“是我呀,咋了?突然不認識你王大娘了呀?”
袁繡趕緊搖頭,“不是,我隻是想說,您今天的氣色瞧著真好。”
王大娘嗬嗬一笑:“你們這些年輕的娃呀,嘴巴是真甜!”
說完後,扛著鋤頭就往自家的地裡去了。
袁繡愣愣的看著王大娘從田坎上跳了下去,朝手心裡吐了口唾沫,中氣十足舉著鋤頭嘿呦嘿呦的鋤地。
前幾天,她還見到王大娘杵著拐杖拖著中風後行動不便的雙腿費勁兒的一步步在村裡散步。
此時此刻,袁繡清楚的感受到,她的身上發生了一件奇異的事。
她好像突然一下回到二十七年前了。
郵遞員臨走時的那句話明白的告訴她,她現在正在等一封信。
在她這四十多年的人生當中,她唯一等過的信,就是那一封被袁絹她爸截下的回信!
想到這裡,袁繡轉身往村裡走。
二十幾年的時光並沒有讓袁家村裡的道路有多大的變化,進村後順著村裡的主路往裡走三分鐘,再拐進右邊的小路,院門口有棵石榴樹的就是她家的房子。
還是那棟一排四間的磚瓦房,這是她爸當年退伍後用退伍費把老屋子推了重建的,兩間歸大房,一間老兩口住,剩下的那一間則給袁小叔一家居住。
袁繡想起昨晚,不,應該說二十七年後老太太說的那句房子都留給她的話,從她的嘴裡,倒成了給她施舍一般。
院門虛掩著,袁老太坐在院子裡指揮著袁老爹抓院子裡散養著的幾隻雞,然後再一隻隻的拎在手裡摸雞屁股,看看有沒有蛋。
“等湊齊了三十個就給老幺送去,他們住在鎮上,樣樣都花錢,能省一點兒是一點兒。”
袁老爹咳嗽一聲:“再讓繡兒去地裡拔點兒蘿卜一起送鎮上去。”
兩人都沒注意到站在門口的袁繡,不過就算注意到了,也不會改變什麼,因為現在的袁繡和二十幾年中不知家人真麵目的她一樣,覺得這是一件非常正常的事。
她在家養的雞,種的菜和糧食,隔段時間就要往鎮上的小叔家送,然後再得到一個孝順的好名聲。
“繡兒回來啦?”袁老太看到袁繡便笑,招手讓她進院兒,“怎麼樣了?有回信不?”
袁繡看著麵前的老太太搖頭。
袁老太歎了口氣,抓住袁繡的手拍了拍,“沒事兒,估計是人家沒看上咱,要不然這信早該來了,畢竟這麼多年沒聯係了,誰知道那家人怎麼想的,就你爸實誠,死之前還給你留下這麼一句話來,說句掏心窩子的話,就算那邊聯係了,我也不放心你一個小姑娘家家的嫁那麼遠,留在爺爺奶奶身邊多好,有啥事兒,招呼一聲咱家的人就去了,你說你要是真嫁那麼遠,人家欺負了你,我和你爺爺都沒辦法給你做主,爺奶要心疼死的。”
旁邊的袁老爹附和:“你奶說的沒錯,你現在還小,不急著找婆家,等過兩年,讓你奶和你小叔好好的給你相看相看,不管是嫁在村裡還是鎮子上,都比遠嫁好。”
“對,你小叔認識的人多,到時候讓他給你個鎮上的人家,讓咱繡兒也嫁到鎮上去……”
老兩口說的起勁兒,沒發現袁繡自始至終都麵無表情。
這話可真熟悉。
那二十幾年的時間裡,她聽過無數次,內容都差不多。
袁繡當然記不得上輩子的這個時候老兩口說了些什麼,她那個時候才十八歲,因為一直沒收到回信的原因,覺得人家沒看上她,又羞又惱,走路都低著頭,家裡人一提這個,就往屋裡躲,過了一段時間才接受現實。
現在聽著這些話,隻覺得可笑,不放心她遠嫁,倒是很放心讓袁絹頂著她的名字嫁過去。
他們就是這麼一步步的給她洗腦,左一句舍不得,右一句心疼她,讓她給袁家當了半輩子的老黃牛。
“繡兒啊,你爺有些咳嗽,你上次煮的那個啥草草茶給你爺煮一碗。”袁老太開口。
聽到這話,袁繡下意識的提歩往廚房走,走了兩步她停了下來,“家裡沒甘草了,爺要是咳得厲害,就去衛生所看看吧。”
說完她就進了自己的屋子。
袁老爹盯著袁繡的背影和袁老太拉呱,“咳咳,我咋瞅著繡兒有點不對勁兒啊?”
要是以往,他一有哪裡不舒服,繡兒就發現了,著急忙慌的給他煮藥熬茶,就算家裡沒了,也要立馬去上山采。
“小姑娘家家的正是要麵子的時候,估計是因為那邊沒看上她不好意思了。”袁老太沒覺得有什麼不對,“你也彆去啥衛生所了,用不著花那錢,晚上多蓋點兒,發發汗就好了。”
“咳咳,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