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無雙回到那間冰冷石屋時,天色已近黃昏。他將那對未能換出的小布包放回原處,動作很輕,仿佛怕驚擾了什麼。胸口的黑鐵吊墜持續散發著溫熱,與藥鋪裡遭受的冰冷羞辱形成詭異交織,讓他體內那股源於夢境的微弱躁動時起時伏。
他剛想去查看父親的情況,卻對上了一雙睜開的眼睛。
姬烈醒了。
臉色依舊灰敗如紙,嘴唇乾裂,但那雙原本因失血和高熱而渙散的眼睛,此刻卻異常清醒,甚至帶著一種沉靜的、仿佛看透一切的光芒。他就那樣靜靜躺在那裡,看著兒子走進來,目光掃過姬無雙蒼白臉上未完全褪去的僵冷,掃過他指尖因為緊握而留下的淡淡紅痕。
“回來了。”姬烈開口,聲音嘶啞虛弱,卻平穩。
姬無雙喉嚨一哽,快步走到床邊,想扶父親起來喝水,卻被姬烈微微搖頭製止。
“趙家那小子,又找你麻煩了?”姬烈問得很直接,目光如燭,照進姬無雙眼底。
姬無雙垂下眼睫,沉默了片刻,才低低“嗯”了一聲。他知道瞞不過父親。藥鋪的事,恐怕在他回來前,已有“好心”的鄰人或是路過的閒漢,來父親床前“問候”過了。
“想要通脈草?”姬烈又問。
姬無雙抬起頭,眼中閃過一抹愕然,隨即化為更深的晦暗。他點了點頭,沒有解釋原因。有些決定,有些模糊而危險的念頭,他不想讓重傷的父親擔心。
姬烈沒有再追問。他隻是看著兒子,那目光裡有深沉的痛楚,有無法言說的愧疚,還有一種在絕境中被逼出的、近乎冷酷的清醒。房間裡陷入長久的沉默,隻有姬烈偶爾壓抑的咳嗽聲,以及窗外漸起的風聲。
這一夜,姬無雙幾乎沒有合眼。他守在父親床邊,不時喂點溫水,擦拭冷汗。姬烈也一直醒著,大部分時間都望著屋頂斑駁的陰影,沉默得像一尊石像。父子之間流淌著一種沉重而緊繃的寂靜,仿佛有什麼重大的東西,正在這寂靜中醞釀、抉擇。
直到天際泛起魚肚白,第一縷微光艱難地擠進石屋的縫隙。
姬烈忽然動了。他用儘力氣,側過身,伸手在床榻最內側、靠近牆壁的縫隙裡,摸索了很久。當他轉回身時,枯瘦的手中多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柄匕首。鞘身漆黑,沒有任何紋飾,入手卻異常沉重。材質非金非木,觸手冰涼,帶著一種曆經歲月的沉黯光澤。
“拿著。”姬烈將匕首遞向姬無雙,手臂微微顫抖,語氣卻不容置疑。
姬無雙怔住,下意識接過。入手一沉,冰涼的觸感瞬間從掌心蔓延開。這重量,絕非凡鐵。
“這是……?”
“你祖父留下的,說是祖上傳下的東西,叫它‘玄鐵匕’。”姬烈喘息了幾下,才繼續道,目光落在匕首上,帶著複雜難明的追憶,“我一直沒告訴過你,黑風林……就在東山更深處的西側邊緣,它的外圍向陽的崖壁上,有時會生長通脈草。”
黑風林!姬無雙心中一震。那是比東山更危險的地方,常年籠罩著淡淡的黑色瘴氣,林中多有凶殘狡詐的異獸出沒,是天龍鎮獵戶口口相傳的禁區,尋常根本無人敢靠近。
“爹!那裡太危險了,我……”
“你必須去。”姬烈打斷他,聲音不高,卻斬釘截鐵。他看著兒子瞬間瞪大的眼睛,眼神裡充滿了疲憊,卻再無猶豫,“我的傷,我自己清楚。尋常藥物沒用。你想要通脈草,不是為你自己,是為了彆的,對嗎?”
姬無雙啞口無言。父親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他的胸膛,看到那顆在絕境中瘋狂搏動、醞釀著危險計劃的心。
“你長大了,無雙。”姬烈的聲音柔和下來,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顫抖,“有些路,爹不能替你再走了。這柄匕首,你帶著防身。記住,隻在黑風林最外圍,向陽的、瘴氣稀薄的崖壁尋找,找到立刻回來,絕不可有絲毫好奇,絕不可深入林中半步!那裡麵的東西……不是你能想象的。”
他將“不可深入”四個字咬得極重,眼中甚至掠過一抹深深的忌憚,似乎回想起某些可怕的見聞。
姬無雙握著冰涼的玄鐵匕首,感受著它沉甸甸的分量,又隔著衣服觸碰到胸口那溫熱的黑鐵吊墜。兩種截然不同的金屬質感,卻仿佛都帶著某種古老的、沉重的意味。
他明白了。父親並非讚成他的冒險,而是看清了他的決絕。在無法阻止兒子走上險路時,他選擇了給予最後一點力所能及的支撐和告誡。
“爹……”姬無雙喉頭滾動,千言萬語堵在胸口。
“去吧。”姬烈重新躺平,閉上了眼睛,仿佛用儘了所有力氣,“趁著我還有口氣,看著你回來。”
這話像一把鈍刀,狠狠割在姬無雙心上。他不再猶豫,將玄鐵匕首仔細彆在腰間最順手的位置,用衣擺掩好。然後,他跪在床前,對著父親重重磕了三個頭。
沒有再多說一個字,他起身,將剩下的乾糧和清水放在父親觸手可及的地方,最後看了一眼父親緊閉雙眼、仿佛沉睡的麵容,轉身推開了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晨光熹微,冷風撲麵。
姬無雙緊了緊單薄的衣衫,一手下意識按住腰間的玄鐵匕,另一手隔著衣物,感受到胸口黑鐵吊墜傳來的、仿佛帶著鼓舞的溫熱。
父親的決斷,將他最後一絲猶豫斬斷。
前路是凶名昭著的黑風林,腰間是祖傳的冰冷匕首,胸口是神秘的斷刀碎片,懷中揣著父親用命換來的血靈參,腦海裡回蕩著“血靈引煞衝關”的殘訣。
他沒有回頭,瘦削卻挺直的背影,一步步沒入鎮外蒼茫山林的霧氣之中。
這一次,不是為了采藥,而是為了在絕境中,抓住那唯一可能的一線生機。無論那生機,需要踏過怎樣的險地,引動何等凶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