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中審判的喧囂散去,留下的卻是更加沉重壓抑的空氣。秦鋒將軍的親衛封鎖了鎮子主要通道,甲胄鮮明的軍士在鎮內巡邏,帶來一種無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壓。趙家大宅閉門謝客,氣氛陰鬱;王、李兩家也大門緊閉,家主們暗自商議;普通鎮民則噤若寒蟬,隻敢在私下裡交換著驚疑不定的眼神。
鎮長府,書房內。
柳元洪沒有點燈,任憑漸濃的暮色將房間一點點吞噬。他獨自坐在陰影裡,指尖那縷長須已被撚得有些散亂。白天廣場上的一幕幕,如同走馬燈般在他腦海中回放:姬無雙那冰冷決絕的指控,趙天雄聲嘶力竭的“魔功”汙蔑,秦鋒毫不掩飾的支持與殺意,還有女兒青青看向姬無雙時那毫不掩飾的擔憂……以及,三大家族,尤其是趙家那深深紮入天龍鎮土壤中的盤根錯節的勢力。
他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嗒,嗒,嗒……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作為一個在天龍鎮經營了二十年的鎮長,他太清楚這片荒域邊陲之地的生存法則。這裡沒有絕對的律法,隻有實力的權衡與利益的交換。他能在三方勢力(趙、王、李)之間維持微妙的平衡,靠的不僅僅是鎮長的身份,更是審時度勢的智慧和必要時展現的強硬。
如今,這平衡被徹底打破了。打破它的,是一個突然崛起的少年,和他背後若隱若現的、來自大荒軍的舊日力量。
姬無雙的指控,有秦鋒作證,大概率是真的。趙家勾結土匪,殺人奪寶,已觸犯了底線。按律,當嚴懲。
但……然後呢?
趙家在天龍鎮經營數十年,田產、商鋪、礦脈、與外界行商的渠道,乃至鎮上近三成的青壯或多或少都直接或間接依靠趙家謀生。趙天雄本人更是狡詐如狐,與荒域其他一些勢力也有不清不楚的聯係。鏟除趙家,絕非易事,必會引發劇烈動蕩,甚至流血衝突。王、李兩家會坐視趙家倒下嗎?未必。他們或許樂見趙家受挫,但絕不會允許一股足以輕易覆滅趙家的力量(秦鋒)長期存在於天龍鎮,威脅到他們自身。
更何況,姬無雙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變數,甚至可以說是……隱患。
那身詭異莫測的力量,那帶著古老煞氣的功法,那據說能吸收妖獸精血的碎片……趙天雄扣上的“魔功”帽子固然是汙蔑,但誰又能百分百確定,那力量的來源全然無害?若真是某種霸道凶險的古修傳承,懷璧其罪,遲早會為天龍鎮引來更大的禍端。
秦鋒能護他一時,能護他一世嗎?秦鋒是大荒軍將領,自有軍務在身,不可能長期滯留在這邊陲小鎮。一旦秦鋒離開,留下力量未成、仇敵環伺的姬無雙,以及一個重傷垂死、毫無自保能力的姬烈……結局可想而知。
到那時,失去了秦鋒威懾的三大家族,會如何對待姬家父子?恐怕會比現在更殘酷百倍。而自己這個曾偏向姬家的鎮長,又該如何自處?
柳元洪閉上了眼睛。他仿佛看到了秦鋒離開後,趙家聯合王、李兩家,以“清除修煉魔功、危害鎮安妖人”為名,對姬家石屋發動圍攻,血流成河的場景。也看到了若自己強硬支持姬無雙、與三大家族徹底對立,導致天龍鎮內部分裂、甚至爆發內戰的慘狀。
無論哪種,都不是他想看到的。他要的是天龍鎮的穩定,是他柳家地位的穩固。
良久,他緩緩睜開眼,眼中已是一片深沉的疲憊與決斷。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西邊那間孤零零的石屋方向。
“姬無雙……莫怪老夫心狠。要怪,就怪你得了不該得的東西,又沒能擁有守護它的絕對力量。在這荒域,弱小,本身就是一種罪。”
他心中已有了計較。一個既能暫時安撫秦鋒和女兒,又能穩住三大家族,更能將那個危險“碎片”置於可控範圍內的方案。
次日清晨,鎮長府再次傳出命令,召集相關人員議事。地點依舊在府內前廳,但氣氛比昨日廣場更加壓抑。
柳元洪端坐主位,秦鋒坐在他左手邊,麵色冷峻。趙天雄、王震山、李萬金坐在右側,神色各異。姬無雙也被傳喚到場,站在廳中,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沉靜。
“經過本鎮長慎重考慮,並與秦將軍、各位家主商議,”柳元洪開口,聲音平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關於昨日之事,現做出如下裁定。”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趙家涉嫌勾結黑風寨土匪、謀害鎮民姬烈父子之事,因主要人證趙鐵、毒牙尚未擒獲,暫時存疑,待擒獲後另行審斷。在此期間,趙家需閉門自省,不得再與黑風寨有任何往來,趙虎禁足,趙家所有護衛不得擅自離鎮。”
趙天雄暗暗鬆了口氣,這處罰不痛不癢,顯然是留了餘地。
“然,”柳元洪話鋒一轉,看向姬無雙,“姬無雙身懷異寶,力量增長詭異,雖自稱祖傳,但難以取信於眾。為免此物引來禍端,危害本鎮安寧,亦為平息物議……”
他頓了頓,清晰地說道:“姬無雙,需將你所得之‘碎片’,交出由本鎮長及趙、王、李三家共同看管、研究。待查明其真正來曆與性質,若無危害,再行商議處置。此乃為全鎮安危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