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的話語,如同冰冷的雨滴,敲打在三人緊繃的心弦上。留下是十死無生,進入陣樞核心是九死一生,這看似是選擇,實則是絕境中唯一可能帶有一絲微光的路徑。
腳下的震顫愈發狂暴,整個倒懸之殿仿佛隨時會從穹頂剝離、墜毀。幽綠光芒與深坑噴發的黑色煞氣如同兩條失控的惡龍,在空間中瘋狂撕咬、衝撞,不斷侵蝕著門廊前這片由老者帶來的潔白“淨土”。光芒邊緣劇烈波動,發出“嗤嗤”的消融聲,範圍被肉眼可見地壓縮。那兩尊石像守衛體表的裂紋越來越多,碎石簌簌落下,似乎隨時會徹底崩解,或者……在某種力量驅使下,做出最後的攻擊。
深坑方向傳來的毀滅意誌越發清晰,冰冷、貪婪、充滿了對一切生者與秩序的憎惡,牢牢鎖定著這邊,尤其是姬無雙手中的鎮靈古燈。斷刀與他的聯係雖未完全斷絕,卻變得混亂而痛苦,仿佛正在那黑色煞氣的中心經曆著殘酷的熬煉。
趙虎在老者驅毒後,呼吸雖穩,但依舊昏迷不醒,臉色蒼白如紙。蘇沐雪真氣枯竭,精血損耗,僅能勉強站立。姬無雙自己也是強弩之末,丹田氣海近乎乾涸,持燈的手臂因過度透支而微微顫抖,古燈上的裂紋在潔白光芒溫養下雖未惡化,燈焰卻依舊微弱,仿佛下一刻就會徹底熄滅。
時間,不站在他們這邊。
姬無雙的目光掠過昏迷的趙虎、虛弱的蘇沐雪,最後定格在老者那平靜卻深邃的眼眸上。老者沒有催促,隻是靜靜地等待,仿佛在觀察,也在驗證著什麼。
“進去。”姬無雙的聲音沙啞卻堅定,沒有半分猶豫,“既然沒有退路,那就向前。斷刀指引至此,古燈在手,無論如何,也要看看裡麵究竟是什麼,弄清楚這一切的因果。”他頓了頓,看向蘇沐雪,“蘇師姐,趙兄就拜托你了。我走前麵。”
蘇沐雪深吸一口氣,壓下身體的虛弱與心中的不安,清冷的眸子迎向姬無雙的目光,點了點頭:“同進同退。”她將趙虎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努力站穩。
老者眼中似乎閃過一絲極淡的、難以察覺的讚許,或者說是……一種“果然如此”的了然。他沒有再多言,隻是抬起枯瘦的右手,對著身後那幽深門廊,輕輕一揮。
門廊內原本柔和流淌的潔白光芒,驟然變得明亮而凝聚,如同水銀般向著深處收縮、彙聚,最終在門廊儘頭,形成了一扇緩緩旋轉的、由純粹光暈構成的門戶。門戶邊緣光芒流轉,內部景象模糊不清,隻能感受到一股更加古老、浩瀚、同時也更加混亂危險的氣息從中隱隱透出。
“此光門可直抵陣樞核心殘域外圍。踏入之後,我留於此地的‘淨光域’便會消散,外界穢淵之力將再無阻礙,蜂擁而至。你等須在淨光門消散前進入,否則……”老者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前輩您……”姬無雙看向老者,這神秘老者似乎並無一同進入之意。
“我乃此陣樞一縷殘念所化,依托淨光與鎮靈燈餘韻而存,無法離開此地。此行,隻能送你等到此。”老者的身形在潔白光芒中似乎變得有些透明、模糊,聲音也縹緲了幾分,“記住,陣樞核心,沉眠的不僅是英魂,亦有陣眼本身,以及……被鎮壓的穢淵裂口。持燈前行,心守靈台,或有一線生機。若遇……‘他’的殘識,或許能知真相。”
“他”的殘識?斷刀的原主?
不及細問,平台邊緣的潔白光芒已發出不堪重負的碎裂聲!幽綠與黑色的狂潮即將突破最後的屏障!那兩尊布滿裂紋的石像,眼中幽藍光芒死灰複燃,雖然微弱,卻帶著決絕的殺意,緩緩抬起了手中的巨斧!
“走!”老者最後的聲音如同歎息,在三人腦海中響起。
姬無雙不再遲疑,低喝一聲:“跟上!”高舉手中那盞裂紋遍布、燈焰搖曳的鎮靈古燈,轉身,向著門廊深處那旋轉的淨光門戶,全力衝去!古燈光芒與門戶的潔白光輝交相輝映,為他指引方向。
蘇沐雪咬緊牙關,攙扶著趙虎,緊隨其後。她的腳步虛浮,卻每一步都踏得堅決。
三人身影沒入門廊的陰影,又迅速被儘頭那旋轉的淨光門戶吞噬。
就在他們踏入光門的刹那——
“轟隆!!!”
身後傳來驚天動地的巨響!老者的“淨光域”徹底破碎!無儘的幽綠光芒與狂暴的黑色煞氣如同決堤的洪流,瞬間淹沒了門廊入口!那兩尊石像守衛在洪流衝擊下,終於徹底崩解,化為齏粉!整個基座平台在恐怖的能量肆虐下開始大麵積坍塌、墜落!
而門廊儘頭,那旋轉的淨光門戶,也在三人進入後,光芒急劇暗淡,迅速縮小,仿佛耗儘了最後的力量。
光門之外,是無邊的混亂與毀滅。光門之內……
踏入光門的瞬間,姬無雙感覺仿佛穿過了一層粘稠的水膜,又像是墜入了無儘的星空。周圍是飛速流轉、模糊不清的色塊與光線,失重感傳來,耳邊是低沉的空間嗡鳴。手中的鎮靈古燈劇烈震顫,燈焰明滅不定,仿佛在與某種龐大的力量共鳴、對抗。
這感覺隻持續了短短一息。
下一刹那,腳落實地。
眼前景象豁然開朗,卻又截然不同!
他們並未出現在預想中的“殿堂”或“密室”,而是……一片懸浮於無儘黑暗虛空中的、破碎的“陸地”邊緣!
這片“陸地”由巨大而整齊的黑色石板鋪就,邊緣參差不齊,仿佛是從某個完整的宏大建築上撕裂下來的碎片。陸地大約有百丈見方,上麵矗立著幾根斷裂的巨大石柱,以及一些傾倒的、雕刻著猙獰獸首的基座。陸地中央,隱約可見一個更加複雜的、由層層嵌套的環形溝槽與凸起符文構成的龐大圖案——那應該就是老者所說的“陣眼”殘跡。
而在這片破碎陸地的正上方,懸浮著一物,吸引了姬無雙全部的目光。
那是一具……棺槨?
通體由某種非金非玉、半透明中流轉著星辰般光點的奇異材質構成,形狀古樸,長約三丈,靜靜懸浮在離地十丈的虛空中。棺槨表麵沒有任何裝飾,卻自然散發著一種令人心神寧靜、卻又感到自身渺小的浩瀚氣息。一絲絲極其微弱的、潔白的柔光,從棺槨內部隱隱透出,與周圍無儘的黑暗形成鮮明對比。
這就是……沉眠之地?
斷刀原主的沉眠之所?
然而,這片“淨土”並非完全安寧。
破碎陸地的四周,那無儘的黑暗虛空並非真正的虛空,而是湧動著粘稠的、暗紅色的“霧氣”——那分明是高度濃縮的穢淵煞氣!它們如同活物,不斷試圖侵蝕這片陸地,卻被陸地邊緣一層極其稀薄、幾乎看不見的淡金色光膜所阻擋。光膜上不時泛起漣漪,顯然承受著巨大的壓力。
而在那懸浮棺槨的正下方,陣眼圖案的中心,赫然有一道裂縫!一道長約丈許、不斷開合、如同活物嘴巴般的漆黑裂縫!裂縫邊緣燃燒著不祥的暗紅色火焰,濃鬱的、仿佛能汙染靈魂的穢淵煞氣正從中源源不斷地滲出,雖然大部分被陣眼殘存的淡金色光芒和上方棺槨散發的潔白柔光所壓製、消磨,但仍有一小部分散逸出來,加劇著周圍暗紅霧氣的濃度。
鎮靈古燈在踏入此地的瞬間,燈焰猛地向那懸浮棺槨的方向傾斜,仿佛在朝拜,又似在哀悼。同時,古燈自身的光芒也穩定了不少,似乎此地殘留的某種力量在滋養著它。
但姬無雙的心卻沉了下去。
他感覺到,自己與深坑中斷刀的那一絲聯係,在此地變得異常清晰——清晰到,他仿佛能“看”到,斷刀正被無儘的黑暗與煞氣包裹,刀身瘋狂震顫,血光與黑氣激烈對抗,而斷刀“渴望”的終點,似乎並非那懸浮的棺槨,而是……棺槨下方,陣眼中心,那道不斷開合的漆黑裂縫深處!
與此同時,一直昏迷的趙虎,忽然發出一聲痛苦的**,眼皮顫動,似乎即將醒來。而蘇沐雪則臉色驟變,指向陸地邊緣某處:“那裡……有東西過來了!”
姬無雙循聲望去,隻見在那暗紅色的穢淵煞氣霧氣中,幾個扭曲的、半透明的影子,正緩緩穿透那層淡金色的稀薄光膜,向著他們所在的陸地內部,飄蕩而來。影子沒有固定形態,不斷變化,散發出純粹的惡意與饑渴,目標直指他們三個活人的生魂!
陣樞核心,危機並未遠離,而是以另一種更加詭異凶險的形式,悄然降臨。而斷刀與陣眼裂縫的共鳴,預示著更大的變故,或許就在下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