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槨中傳來的歎息聲,並非通過空氣振動,而是直接烙印在神魂之上,帶著萬古沉澱的悲愴與疲憊,瞬間壓過了陣眼裂縫的嘶吼、煞靈的尖嘯,甚至讓周圍狂暴的能量亂流都為之一滯。
姬無雙心神劇震,抬頭望向那懸浮的、散發潔白柔光的奇異棺槨。古燈在那縷分出的柔光灌注下,燈焰穩定,裂紋處逸散的金色光點也停止了流失,仿佛得到了最本源的滋養。燈身微微發熱,傳遞出一種孺慕與哀傷交織的複雜情緒,似乎在與棺槨中的存在共鳴。
蘇沐雪和趙虎也同樣聽到了那聲歎息,臉上露出震驚之色。趙虎掙紮著完全坐起,渾濁的眼神恢複了幾分清明,死死盯著上方。
“前輩……”姬無雙開口,聲音乾澀。他不知道該如何稱呼棺槨中的存在,是斷刀的原主?是此地曾經的守護者?還是……
“不必拘禮。”那滄桑的男聲再次直接在三人識海響起,打斷了姬無雙的話,語氣平和,卻帶著揮之不去的倦意,“吾名……暫且喚我‘殤’吧。一縷滯留於此、本該消散的殘識罷了。”
“殤前輩。”姬無雙定了定神,強忍身體與神魂的不適,快速說道,“晚輩姬無雙,機緣巧合得此斷刀與古燈指引至此。同伴重傷,此地凶險,平衡將破,懇請前輩指點迷津!此地究竟是何所在?斷刀與古燈,與前輩有何淵源?我們又該如何脫身?”
他一口氣問出心中最緊迫的疑問,同時警惕地留意著四周。雖然棺槨分出的柔光暫時震懾住了那些蠢蠢欲動的煞靈,但陸地邊緣的光膜裂隙仍在擴大,暗紅色的穢淵煞氣不斷滲入,陣眼裂縫的開合也越發急促,傳出更加狂躁的意誌。時間依舊緊迫。
“殤”沉默了片刻,潔白的柔光微微波動,仿佛在回憶,又似在歎息。
“此地……乃‘古殤輪回大陣’第七十二陣樞‘幽淵’的核心殘域。”他的聲音緩緩流淌,帶著時光的塵埃,“上古終末之戰,天地傾覆,萬族喋血,怨念滔天,穢氣叢生,於大地深處撕裂出‘九幽穢淵’,意圖吞噬現世。為阻滅世之劫,集百族餘力,布下這‘輪回大陣’,欲淨穢淵,安魂靈,逆亂中求一線生機……”
他的敘述平靜,卻勾勒出一幅慘烈而宏大的上古畫卷。戰爭、犧牲、絕望中的掙紮。
“……吾與諸多同道,奉命鎮守此‘幽淵’陣樞,以身為引,魂融陣眼,持‘鎮靈’、‘斬厄’、‘定魄’三盞古燈,調和陰陽,鎮壓穢淵裂口。”說到這裡,“殤”的聲音出現了一絲波動,悲涼之意更濃,“然,陣成之日,變故突生。外魔入侵,陣內亦生齟齬……激戰之中,‘斬厄’燈碎,吾之本命神兵‘破劫’亦斷……陣眼受創,穢淵反噬……”
姬無雙手中的鎮靈古燈,在聽到“斬厄燈碎”、“破劫亦斷”時,猛地一顫,燈焰搖曳,發出低低的嗡鳴,似在哀悼。
“吾等力戰至最後一刻,神魂俱燃,終將外魔擊退,暫封裂口,然大陣已殘,吾等亦油儘燈枯……僅留殘識依托陣眼與殘燈餘韻,沉眠於此,維係這最後一點鎮封之力……”“殤”的聲音越來越低,仿佛敘述本身都在消耗他本就不多的力量,“爾等所見斷刀,便是‘破劫’殘片。感應到同源氣息與鎮靈燈歸來,故指引爾等至此……卻不想,亦加速了此地的崩壞……”
原來如此!斷刀“破劫”,鎮靈古燈,皆是當年鎮守者之物!難怪斷刀對古燈、對此地有如此強烈的反應!
“前輩,那如今我們該如何?”蘇沐雪急切問道,“陣眼裂縫似乎極不穩定,外界煞靈環伺,古燈雖在,但燈體已損,我等力量微薄,該如何修複此陣,或尋得生路?”
“修複……已不可能。”“殤”的聲音帶著深深的無力,“大陣核心早已破碎,此地殘域,不過是依托當年殘餘力量與吾等殘識強撐的沙堡。鎮靈燈歸,雖能短暫提振陣眼,但燈體已傷,靈性不全,難以持久。而‘斬厄’已碎,‘定魄’不知所蹤……三燈缺二,鎮封之力十不存一。”
他頓了頓,柔光轉向下方那不斷開合的漆黑裂縫,聲音凝重:“真正的危機,並非外間煞靈,亦非這滲出的穢淵煞氣。而是裂縫深處,當年被吾等以殘陣之力連同自身部分殘魂一同封印的……一尊‘穢淵魔將’的殘存意誌。它並未被徹底消滅,隻是陷入沉寂。如今陣眼鬆動,鎮靈燈歸,刺激了它的複蘇。若讓其徹底掙脫,殘陣將瞬間崩解,此地穢淵裂口將徹底爆發,後果不堪設想。”
穢淵魔將!被封印的殘存意誌!姬無雙瞬間明白,那斷刀傳來的痛苦嘶吼與狂暴悸動,恐怕不僅僅是“破劫”殘片本身的反應,更是因為它曾參與封印,與那魔將意誌有著直接的對抗與糾纏!此刻斷刀落入深坑,很可能正與那複蘇的魔將意誌發生著激烈的衝突!
“難道……就沒有辦法了嗎?”趙虎嘶啞著聲音問道,他雖聽不太懂那些上古秘辛,但絕境當前,求生的本能讓他追問。
“殤”再次沉默。潔白的柔光緩緩流轉,似乎在權衡,在掙紮。
良久,他的聲音才再次響起,帶著一種決絕的意味:“辦法……或許有一個,但凶險萬分,且需爾等自願。”
“前輩請講!”姬無雙毫不猶豫。
“以殘存陣眼之力,結合鎮靈古燈,輔以吾這最後一點殘識為引……可嘗試進行一次‘小輪回逆轉’,將爾等連同這陣樞殘域的一部分,強行‘投送’回大陣相對完好的某個‘曆史錨點’瞬間。”“殤”的聲音變得嚴肅,“在那個錨點,或許能找到修複鎮靈燈的關鍵線索,甚至……有機會影響過去,改變部分因果,為當下爭取一絲變數。”
逆轉時空?投送曆史?姬無雙三人聽得心神震撼,這簡直是神話傳說中的手段!
“但此法有幾大凶險。”“殤”繼續道,語速加快,顯然維持交流對他負擔極大,“其一,吾殘識將徹底燃儘,陣眼將失去最後維係,此法無論成敗,此地殘域都將加速崩滅。其二,時空投送極不穩定,目標錨點可能出現偏差,爾等可能落入更加危險的時空亂流或絕地。其三,曆史因果牽涉甚廣,稍有不慎,便可能引發不可預知的連鎖反應,甚至導致自身存在被抹消。其四……那被封印的魔將意誌,其部分力量可能亦會隨陣眼擾動而滲透入時空投送,成為爾等在曆史錨點中需要麵對的巨大威脅。”
他每說一條,三人的心便沉下一分。這幾乎是賭上一切,成功率渺茫的冒險。
“而最關鍵的是,”“殤”最後說道,柔光聚焦在姬無雙身上,“作為持燈者,亦是‘破劫’殘片如今共鳴之人,你將是此次逆轉的核心。你的意誌、你的抉擇,將直接影響投送的結果與後續。你……可願承擔?”
姬無雙感到手中的鎮靈古燈變得滾燙,仿佛在催促,在詢問。斷刀那邊傳來的激烈共鳴與痛苦嘶吼,也在此刻達到了頂點,仿佛在與“殤”的提議呼應。
他回頭看了看蘇沐雪和趙虎。蘇沐雪眼神複雜,有擔憂,有決意,最終化為無聲的信任與支持。趙虎咧嘴,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老子這條命算是撿回來的,拚了!”
沒有時間猶豫了。陸地邊緣的光膜裂隙已擴大至拳頭大小,更多的煞靈湧入。陣眼裂縫的咆哮越來越清晰,仿佛那被封印的魔將隨時可能破封而出!
姬無雙深吸一口氣,抬頭迎向棺槨散發的潔白柔光,目光堅定:“晚輩願意一試!請前輩施法!”
“好……”“殤”的聲音帶著一絲釋然,一絲疲憊,也有一絲淡淡的期待,“凝神靜氣,緊握古燈,回憶與斷刀共鳴之感……陣眼逆轉……就在此刻!”
懸浮棺槨光芒大盛!整個破碎陸地開始劇烈震動!陣眼中心的漆黑裂縫猛地擴張,一股恐怖絕倫的吸力從中爆發,仿佛要吞噬一切!與此同時,棺槨散發的潔白柔光與姬無雙手中的鎮靈古燈光芒徹底融合,化作一道通天徹地的光柱,將三人籠罩!
天旋地轉!時空仿佛在這一刻被拉長、扭曲!
在意識陷入混沌的最後一瞬,姬無雙仿佛聽到“殤”最後的、悠遠的歎息:
“後世之人啊……願你們……能尋得……不同的答案……”
光柱衝天而起,撕裂了無儘的黑暗與煞氣,沒入不可知的時空亂流。
破碎的陸地,在失去所有維係後,轟然崩解,被下方擴張的漆黑裂縫徹底吞噬。隻有那懸浮的棺槨,在最後一刻,化作點點星光,消散於虛無。
陣樞“幽淵”,徹底成為曆史。
而新的冒險與未知,已在時空的另一端,悄然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