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式“玄冰·凍宇息”的餘威仍在四肢百骸中肆虐,深入骨髓的冰寒與凝滯感讓姬無雙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肺腑針紮般的刺痛。他半跪在地,斷刀深深插入身前冰骨地麵,支撐著搖搖欲墜的身體。臉色蒼白如雪,嘴角掛著尚未凝結的血冰,唯有那雙眼睛,依舊燃燒著不熄的火焰,死死望向龍首方向。
龍魂滄溟那古老意念中流露出的訝異與探究,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在他心中漾開一絲微瀾,卻迅速被更沉重的壓力取代。
第三式……“逆命·葬龍息”!
無關修為,無關體質,隻問……覺悟與器量!
承接因果,背負宿命!
這幾個字,如同重錘,狠狠砸在姬無雙的心頭。他瞬間明白了這最後一式考驗的真正含義。龍魂要看的,不是他有多強,而是他是否“夠格”,是否有那個“心”與“命”,去承擔起取走“鎮星楔”碎片後,必將隨之而來的、與這寒淵、龍屍、陰脈,乃至牽扯到上古秘辛的無邊因果與凶險!
這比純粹的力量對抗,更加凶險,更加不可測!力量不足尚可苦修彌補,但若心誌不堅、器量不足,強行承載超越自身命格的因果,結果隻會是魂飛魄散,真靈永寂!
龍魂的意念肅穆而沉重,帶著一絲決絕,等待著他的回答。
姬無雙緩緩抬起頭,目光掠過龍首上那塊純淨冰藍、卻仿佛承載著萬古悲傷的碎片,又掃過下方那翻騰不息、冰火交織的恐怖熔心寒池,最後定格在龍目深處那點搖曳的靈魂之火上。
他的道路,本就是“以身為種”,不求外道,隻向內求。這注定是一條孤獨而艱險的路,每一步都需披荊斬棘,每一步都可能麵臨未知的因果與劫難。從決定修複斷刀、踏上尋找碎片之旅開始,他就已經選擇了與這些古老的秘密產生交集。
退縮?道心蒙塵,前路斷絕。
前進?或許萬劫不複,卻也可能於絕境中,開辟出屬於自己的“真我”天地。
他沒有猶豫太久。緩緩地,卻是無比堅定地,鬆開了握著刀柄的手,僅憑自身的力量,一點點,重新站直了身體。儘管身體仍在不受控製地顫抖,儘管氣息微弱如風中殘燭,但他的脊梁,挺得筆直。
他直視那靈魂之火,聲音沙啞,卻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我之道,始於微末,行於荊棘,所求者……無非‘真我’二字。”
“此刀,此碎片,與我之道途因果交織,避無可避,亦……不願避。”
“無論前路有何等因果,何等宿命,何等凶險……”
姬無雙的眼神,在說出最後幾個字時,爆發出一種近乎璀璨的光芒,那是對自身道路的絕對篤定,是對未知挑戰的無畏,更是一種……坦然接受命運、並誓要將其握於己手的決絕!
“……我,一肩擔之!”
“來!”
一個字,擲地有聲!
龍魂沉默了一瞬。那點冰藍的靈魂之火,驟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熾烈光芒!不再是微弱的殘燭,而像是一顆瞬間被點燃的冰藍星辰!
“好!好一個‘一肩擔之’!”
“那便……接吾這最後一式——‘逆命·葬龍息’!”
話音落下的刹那,龍魂並未再催動任何外在的寒流、冰霜或法則異象。相反,那巍峨龍首上,插著碎片的眉心之處,那塊冰藍色的“鎮星楔”碎片,猛然間光華大放!
碎片之上流淌的星辰紋路仿佛活了過來,脫離碎片本身,化作無數道細密的、蘊含著悲傷、不甘、決絕、守護、以及萬古寂寥情緒的冰藍色流光!
這些流光並非射向姬無雙,而是……倒卷而回,儘數沒入了龍首之中,彙入了那點熾烈的靈魂之火!
緊接著,靈魂之火的光芒驟然擴散,不再是局限於龍目,而是瞬間充斥了整個龍首的輪廓,並沿著蜿蜒的龍軀,一路向下蔓延!
萬丈龍屍,那死寂灰白的骨骼與破損的冰晶龍鱗,在這一刻,竟仿佛被這靈魂之光短暫地“激活”了!一種難以形容的、宏大至極的“景象”或者說“信息洪流”,以那點靈魂之火為核心,轟然爆發,如同決堤的星河,朝著姬無雙……不,是朝著他的意識、他的神魂、他的“存在”本身,席卷而來!
這不是攻擊,而是一種……“傳承”?不,更準確地說,是一種“記憶”與“因果”的強行灌注與……“嫁接”!
姬無雙隻覺得眼前一黑,隨即意識便被拖入了一片無邊無際的、光怪陸離的幻象洪流之中!
他“看”到了上古時期,天地初分,九條至陰至寒的脈絡盤踞大地,其中第九脈最為暴戾,醞釀著冰封萬物的災劫……
他“看”到了星辰墜落,有身著星袍的古老種族降臨,與天生掌控寒力的“冰靈古族”(寒族先祖)聯手,煉製“鎮星楔”,布下驚天大陣……
他“看”到了身為冰靈古族守護聖獸的“滄溟”,在最後關頭,甘願以身為祭,主動融合部分“鎮星楔”碎片,化身萬丈冰龍,永鎮於第九陰脈源頭,以自身不朽龍屍與殘魂,作為大陣最後的、也是最重要的核心樞紐……
他“看”到了萬載歲月流逝,滄海桑田,冰靈古族演變為如今的寒族,世代鎮守於此,而龍屍在陰寒與時光侵蝕下,死氣漸濃,與陰脈邪氣交織,滋生出熔心寒池與陰煞火毒……
他“看”到了“鎮星楔”主體早已在歲月中失落、破碎,僅餘龍首這一塊碎片依舊堅守,但其力量也在被緩慢汙染、消耗,平衡日漸脆弱……
他更“看”到了……未來!無數破碎、混亂、充滿不確定性的未來碎片!
有陰脈徹底爆發,冰封世界,萬物滅絕的絕望景象;有龍屍被邪氣徹底侵蝕魔化,化為毀滅魔神,吞噬一切的恐怖畫麵;也有“鎮星楔”被取走,鎮封崩潰,未知恐怖破封而出的末日預演……
但同時,他也“看”到了一些極其微弱的、閃爍著不同可能性的光點——有人手持完整星圖之刀,調和陰陽,重塑封印;有人深入九幽,尋回失落的“鎮星楔”主體;甚至……有人以身為媒,承載星龍之力,開辟全新的道路……
這些景象、記憶、因果、乃至未來的一角,混雜著冰龍滄溟萬載的孤寂、堅守的意誌、對族群的眷戀、對自身使命的執著、以及那份深藏於靈魂最深處的不甘與悲愴……如同浩瀚無邊的信息海洋,瘋狂地湧入姬無雙的意識,要將他同化、淹沒,讓他也承受這萬載的沉重,看清這無邊的因果,感受這足以壓垮任何心靈的宿命之重!
這不是力量的考驗,這是“存在”的考驗!是看你的“靈”,你的“心”,你的“命”,是否足夠堅韌、足夠寬廣、足夠厚重,能夠承載起這段跨越了萬古的悲傷曆史與可能關乎世界存續的未來因果,而不被壓垮、崩潰、迷失自我!
“呃啊啊啊——!”
姬無雙發出無聲的嘶吼(在現實層麵,他隻是身體劇烈顫抖,七竅緩緩滲出淡金色的血絲),意識在信息的狂潮中如同暴風雨中的小舟,隨時可能傾覆。無數不屬於他的記憶在衝刷,無數沉重的責任在疊加,無數悲慘的未來在展現……
他感覺自己仿佛變成了冰龍滄溟,感受著那永鎮深淵的無邊孤寂;又仿佛變成了那塊碎片,承受著萬載的消耗與侵蝕;更仿佛看到了自己取走碎片後,可能引發的種種連鎖災難,無數生靈塗炭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