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域北境的寒風,帶著深入骨髓的凜冽與粗糲的沙塵,刮過裸露的岩石與稀疏的枯草。姬無雙裹緊殘破的鬥篷,將兜帽拉低,沿著一條被車馬壓出深深轍印、卻罕有人跡的古道,向著南方穩步前行。
體內八千斤新生力量沉穩流淌,較之以往更加凝練、厚重,帶著斷刀第七碎片賦予的星辰冷冽,以及胸口那處初步穩固的“氣海竅穴”隱隱散發的陰寒之意。力量雖複,但他不敢有絲毫鬆懈。五處“穴竅空間”如同五座沉默的冰山,鎮壓著九陰寒泉,也時刻提醒著他自身的隱患。水國的“寒淵追殺令”與荒域各方的懸賞,更如同無形的陰影,籠罩在前路。
他刻意避開城鎮與主要商道,晝伏夜出,憑借強大的神魂感知與《千機斂息術》的殘留效果,以及從冰璃處學來的一些極地隱匿技巧,將自己偽裝成一個風塵仆仆、修為普通的獨行旅人(維持在凝脈境七重左右),低調潛行。
如此行進了約十餘日,已逐漸遠離北境酷寒之地,空氣中凜冽的寒意被一種更加複雜、時而溫暖時而燥熱的氣流取代。地勢開始出現起伏,出現大片枯黃的草原與零星的耐旱灌木,偶爾能看到遠方地平線上有孤零零的、由土石壘砌的簡陋驛站或小村落的輪廓。這裡已是荒域北境與中域緩衝地帶的邊緣,再往南,便將正式踏入廣袤而混亂的荒域中域。
這一日傍晚,姬無雙在一處背風的土坡後歇腳,燃起一小堆幾乎不冒煙的枯枝,烤著隨身攜帶的、早已凍硬的肉乾。他一邊默默運轉《玄冥鍛體術》殘篇中的粗淺法門,嘗試進一步震蕩、穩固右足“湧泉穴”的空間(這是第二個相對容易下手的穴竅),一邊思索著接下來的路線。
第八塊碎片在“中域隕神墟”,那是傳說中的大凶絕地,其危險程度恐怕不亞於北冥寒淵,甚至猶有過之。以他現在的狀態貿然前往,無異於送死。他需要更詳細的情報,關於隕神墟的入口、內部環境、已知危險,以及……可能存在的、與碎片相關的線索。同時,也必須想辦法進一步解決體內寒泉隱患,或至少找到更強的壓製之法。
“或許……該設法聯係一下戰神殿?”姬無雙心中念頭轉動。趙虎接受戰神殿特訓前,曾與他約定再見。戰神殿作為人族頂尖勢力之一,其情報網絡遍布荒域,或許能有關於隕神墟的可靠消息,甚至可能知曉一些化解極寒異力的方法。而且,趙虎若在特訓中表現出色,或許也能通過戰神殿的渠道打聽到自己的消息。
就在他思忖之際,懷中某物,忽然傳來一陣極其微弱、卻帶著熟悉戰意的溫熱波動。
姬無雙心中一動,伸手入懷,取出一枚半個巴掌大小、造型古樸、呈現暗沉鐵灰色、正麵浮雕著交叉刀劍與盾牌徽記的令牌。這正是當初離開補天閣前,戰神殿那位黑甲大漢熊長老贈予他的“戰神殿外圍信物”,言明若遇困難或需傳遞消息,可憑此物前往荒域各處的戰神殿聯絡點。
此刻,這枚沉寂許久的鐵灰令牌,正微微發燙,其上的刀劍徽記流轉著黯淡的紅光,一閃一滅,如同心跳。
“附近有戰神殿的緊急聯絡信號?或是有戰神殿成員在傳遞重要情報?”姬無雙眼神一凝。戰神殿的信物之間,在一定距離內可以感應到彼此發出的特定求援或召集波動,這顯然是有人激活了附近聯絡點的某種傳訊機製。
他略一沉吟,收起肉乾,熄滅篝火,循著令牌上傳來的、極其微弱的方位指引,悄無聲息地掠出土坡,向著東南方向一片更為荒涼、遍布風化岩柱的區域潛行而去。
約莫行出三十餘裡,在一片如同巨獸獠牙般林立的灰色岩柱深處,姬無雙發現了異樣。
岩柱底部,一個極其隱蔽的、被幻陣巧妙遮掩的洞穴入口處,殘留著激烈的打鬥痕跡與尚未完全散去的血腥氣。地麵上有幾具屍體,服飾雜亂,顯然是活躍在荒域邊緣的劫匪或小勢力成員,死狀淒慘,皆是被重手法一擊斃命。洞穴內隱約傳來微弱的喘息聲與金鐵摩擦聲。
姬無雙收斂氣息,如同鬼魅般貼近洞口,向內望去。
洞穴不大,約三丈見方。中央的地麵上,刻畫著一個簡易的、散發著淡淡紅光的傳訊法陣,法陣旁,半跪著一名身著破損戰神殿製式輕甲、滿臉血汙與疲憊的年輕漢子。他左臂齊肩而斷,傷口僅以燃燒過的布條草草包紮,仍不斷滲出血跡,右手緊握著一柄卷刃的戰刀,警惕地注視著洞口方向。他腳邊,倒著兩名同樣服飾的劫匪屍體。
看情形,是這名戰神殿的聯絡員在此處傳遞或接收重要情報時,遭遇了附近流竄的匪徒襲擊,雖將來敵儘數擊殺,自己也身受重創,且可能因戰鬥觸發了信物的緊急求援波動。
姬無雙略一感知,確認洞內再無其他埋伏與危險,便撤去部分偽裝,顯露出凝脈境七重左右的修為氣息,同時將手中那枚鐵灰令牌微微舉起,讓徽記的紅光在昏暗的洞穴中清晰可見。
“戰神殿的朋友,在下姬無雙,持有熊長老信物。”他壓低聲音,表明身份。
那重傷的年輕聯絡員先是一驚,待看清姬無雙手中令牌與感知到那熟悉的戰神殿信物波動後,眼中警惕稍減,卻依舊保持著戒備,嘶啞道:“口令?”
姬無雙略一回憶,想起熊長老曾提過幾個簡單的驗證切口,便道:“血火鑄鋒刃。”
年輕聯絡員緊繃的身體微微放鬆,咳出一口血沫,回應道:“戰魂守八方……果然是自家兄弟。快,幫我把陣眼裡那顆‘血晶石’換成新的,傳訊快要中斷了!”
姬無雙依言上前,迅速從聯絡員遞過來的一個小皮囊中取出一枚新的、散發著濃鬱血氣與靈光的紅色晶石,替換掉法陣中央那顆已然黯淡碎裂的舊晶石。傳訊法陣的光芒頓時穩定下來。
年輕聯絡員鬆了口氣,癱坐在地,大口喘息,臉上因失血過多而呈現灰白色。他快速說道:“多謝兄弟援手……我乃北境第七十二號暗樁‘灰鼠’,奉命在此接收並轉發一份從中域總部傳來的加急密報……不料被這夥‘沙蠍幫’的雜碎盯上……咳咳……”
姬無雙取出隨身攜帶的、從冰魘族飛舟上搜刮來的普通傷藥,遞了過去,同時問道:“中域密報?可需我幫忙轉發?”
灰鼠接過傷藥,感激地看了姬無雙一眼,一邊咬牙處理傷口,一邊搖頭:“不必……陣法已穩,訊息會自動記錄並加密傳往下一個節點……隻是這密報內容……”他頓了頓,似乎有些猶豫,但看到姬無雙手中的長老信物,又想到對方援手之恩,加上自己命不久矣(失血過多,傷勢太重),便低聲道,“兄弟你既持有熊長老信物,想必也不是外人……這密報中提到兩件事,或許與你有關……”
姬無雙心頭一動,凝神傾聽。
“其一,是關於補天閣那位蘇仙子……蘇沐雪。”灰鼠喘息著道,“據報,她自北境返回中域蘇家本部後,家族內部正值權力更迭、叛亂四起之際。她以雷霆手段,聯合家族忠於老祖的一派,三日間連斬七名心懷不軌的實權長老與旁係首領,強勢鎮壓了叛亂,並以絕對實力與老祖支持,暫代家主之位,統合家族力量……如今已是中域年輕一輩中風頭最勁的實權人物之一,人稱‘冰魄家主’。”
蘇沐雪……代家主?姬無雙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他知道蘇沐雪身份不凡,實力深不可測,卻沒想到她行事如此果決狠辣,一回中域便掀起如此波瀾。冰魄家主……倒是與她清冷的氣質相符。隻是,身處權力漩渦中心,恐怕也麵臨著無數明槍暗箭。
“其二……”灰鼠的聲音更加虛弱,卻帶著一絲凝重,“中域近月以來,暗流洶湧。多個隱世已久的古老家族或傳承,似乎有蘇醒、出世的跡象。天機閣有隱晦預言流傳,言‘星圖重聚,古族歸來,大世將亂’。戰神殿總部下令,各地暗樁加強戒備,留意一切與‘古星圖’、‘上古傳承’、‘神墟異動’相關的信息。尤其要關注‘隕神墟’附近的動向,據傳那裡近期空間波動異常,似有外人難以察覺的‘門’在開啟……”
古族蘇醒?星圖重聚?隕神墟異動?
這幾個關鍵詞,如同驚雷在姬無雙心中炸響!他手中的斷刀,正是星圖之刀!第八碎片指向隕神墟!這一切,難道僅僅是巧合?
灰鼠說完這些,似乎用儘了最後力氣,眼神開始渙散,他掙紮著將一枚記錄著更詳細加密信息的玉簡塞到姬無雙手裡:“兄弟……這玉簡……交給……下一個……”話未說完,頭一歪,氣息徹底斷絕。
姬無雙沉默地看著這位戰神殿無名暗樁的遺體,默默收起玉簡。他迅速清理了一下現場,抹去自己的痕跡,將灰鼠與戰神殿衛士的屍體簡單掩埋,然後悄然退出了岩洞。
重新站在荒涼的岩柱之間,南方吹來的風似乎都帶上了不同尋常的氣息。
蘇沐雪掌權,中域局勢詭譎。
古族蘇醒,暗流洶湧。
隕神墟異動,疑似與星圖、上古傳承有關。
這些信息交織在一起,讓他前往中域、探尋隕神墟的目標,變得更加緊迫,也……更加危險重重。
但他沒有退路。
姬無雙最後望了一眼北方天際那抹殘留的寒淵灰暗,又看了看手中那枚微微發燙的戰神殿令牌,將其鄭重收起。
轉身,麵向南方那片更加廣闊、也更加莫測的天地,他的眼神沉靜而堅定。
中域,隕神墟,第八塊碎片……還有那蘇醒的古族與湧動的大世暗流。
無論前路有多少荊棘與風暴,他都將持刀前行。
身影再次掠出,很快消失在南方蒼茫的暮色之中,隻在身後留下一串即將被風沙掩埋的、淺淺的足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