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點紫光隻閃爍了一瞬便即熄滅，仿佛隻是錯覺。
但姬無雙知道不是。他屏息凝神，將身形完全融入風蝕穀嶙峋怪石的陰影中，朝著新月岩方向悄無聲息地挪移。
就在他距離岩下陰影尚有十餘丈時——
“彆動。”
一個極低、極沉、卻異常熟悉的聲音，如同耳語般直接傳入姬無雙腦海！
不是瑤光聖女的聲音！
姬無雙渾身肌肉瞬間繃緊，但隨即又強行放鬆下來。他沒有回頭，也沒有釋放任何氣息，隻是以“虛幻種子”的秘法，將一絲意念波動向聲音來處傳遞：“墨塵長老？”
“是我。”那聲音確認道，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與急迫，“不要去看聖女留下的印記。情況有變，跟我走，立刻。”
姬無雙心中電轉。墨塵出現在此，本身就已極不尋常。作為補天閣暗殿長老，他此刻應在閣中協助閣主應對危局，或是執行更隱秘的任務。他既然能準確找到這裡，並阻止自己與瑤光聖女會麵，說明補天閣高層與瑤光聖女之間，或許已有某種自己不知曉的接觸或變故。
沒有猶豫，姬無雙依言沒有再去關注那點紫光，身形如一片被風吹起的枯葉，向著與聲音相反的另一個方向，看似隨意地飄出數丈，落在一塊風蝕蘑菇岩的背麵。
幾乎在他落定的同時，身側陰影如水波般蕩漾，一道穿著灰褐色荒域常見粗布麻衣、麵容普通如同尋常行商的身影，無聲無息地浮現。正是以秘法改換形貌、收斂了所有鋒銳氣息的墨塵。
此刻的墨塵，眼神深處帶著血絲，臉上雖無表情，但那股凝重的氣息卻揮之不去。他對著姬無雙微微點頭，沒有寒暄，直接以傳音入密，語速極快：
“閣主有令，命我即刻帶領一批最核心的‘種子’弟子，轉入絕對隱匿狀態。你是名單上的第一人。”
姬無雙瞳孔微縮：“閣中情況已經……”
“很糟，但尚未到最壞。”墨塵打斷他，目光銳利地掃過四周，“牧神使的‘神諭’你也聽到了。七日之期將儘，天荒城必定會成為漩渦中心。補天閣……以及荒域所有尚未明確表示臣服的勢力，都將在接下來兩三日麵臨最終抉擇。閣主判斷，牧神使的耐心有限，很可能會在期限截止前，以雷霆手段再滅一兩個宗門，以儆效尤。”
“所以，要放棄山門？”姬無雙聲音發沉。
“不是放棄，是保留火種。”墨塵的聲音斬釘截鐵，“你的情況特殊。‘以身為種’的道途，或許你自己還未完全意識到其意義，但牧神使顯然已經察覺。飛雲書院被滅，除了他們公然反抗，恐怕也與他們傳承中某些涉及根本大道、可能威脅‘牧養’體係的東西有關。而你，走的是比那更徹底、更不受控的路。一旦被鎖定，必是首要清除目標。”
姬無雙默然。這一點，他其實已有預感。從牧神使降臨時的天地異動，到瑤光聖女的警告，都在印證這個判斷。
“去哪裡？”他問。
“紫雲山脈。”墨塵吐出四個字，“那裡是荒域與雲域交界處的太古禁區邊緣，地勢複雜，空間紊亂，更有上古殘留的天然迷陣與隱匿道痕。補天閣早年曾在那裡秘密經營過一處避難所，有祖師布下的陣法，可短暫隔絕天機探查，即便是牧神使，若非刻意針對那片區域詳細搜索，也難以發現。”
紫雲山脈……姬無雙知道那個地方，荒涼、詭異、充滿不確定的危險，但也正是因此，人跡罕至。
“隻有我們？”姬無雙想起蘇沐雪，想起閣中那些相熟的師兄弟。
“我這一路，隻帶最核心、最有潛力，且已被判定為一旦暴露風險極高的‘種子’。”墨塵看著他，“蘇沐雪那丫頭不在此列。她雖天賦卓絕，但道途尚未觸及‘禁忌’，目前仍被閣主留在明處，作為……穩定人心的旗幟之一。閣主另有安排，你不必擔心。”
姬無雙心頭一緊。留在明處，意味著更大的風險，尤其是在這風暴將臨的時刻。但他也明白，這是閣主的權衡與布局。蘇沐雪的身份與象征意義，確實比她個人的安危更重要。
“瑤光聖女……”姬無雙想起今晚未成的會麵。
“瑤池聖地內部已出現分裂。”墨塵低聲道，眼中閃過一絲冷芒，“瑤光聖女是主戰派，但她並非唯一的聲音。此次她秘密約見你，恐怕已被某些人察覺，故而臨時取消。她通過特殊渠道向閣主傳訊，讓我來截住你，並轉告你一句話。”
“什麼話？”
“活下去，找到‘鑰匙’，‘門’在‘遺忘之地’。”
姬無雙心頭劇震。“鑰匙”？“門”？“遺忘之地”？這與瑤光聖女之前透露的“真相碎片”隱隱呼應，卻又更加具體，也更令人費解。
“她未解釋更多，隻說時機未到，知曉太多反受其害。”墨塵看著姬無雙變幻的神色，“現在，你需要做出選擇。是隨我立刻潛入紫雲山脈，等待時機，還是選擇另一條路？閣主有令，不得強迫你。你的道，終究要你自己走。”
風蝕穀中，嗚咽的風聲似乎變得更加淒冷。遠處，隱約還能聽到一些零星的、壓抑的哭泣或祈禱聲，那是被神威震懾後，尚未平複的荒域生靈。
姬無雙閉上眼，腦海中閃過蘇沐雪清澈堅定的眼眸，閃過補天閣山門的景象，閃過飛雲書院廢墟的慘狀，閃過那金色戰車上冰冷俯視眾生的目光，也閃過瑤光聖女那蘊含著無儘悲憫與決絕的眼神。
活下去。找到鑰匙。門在遺忘之地。
他知道，跟隨墨塵進入紫雲山脈隱匿，是目前最安全、最符合補天閣利益的選擇。但他更知道，自己身上背負的，或許不僅僅是個人的生死與道途。
“我隨你去。”姬無雙睜開眼，眼底已是一片清明與決斷，“但請墨長老告訴我，閣主對沐雪的具體安排是什麼，以及……我進入紫雲山脈後，是否還有機會與外界聯係？尤其是，與瑤池聖地取得聯係的可能？”
墨塵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乎看穿了他心中所想，緩緩道：“蘇沐雪將由閣主親自安排，她的安危目前無需你操心。至於聯絡……紫雲山脈的陣法啟動後，內外隔絕。不過，瑤光聖女既然給了提示，或許，她會找到辦法。”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東方已隱隱泛起一絲極淡的灰白。
“天快亮了。我們必須在新一輪巡查開始前，離開葬古沙漠邊緣。走！”
話音未落，墨塵的身形已率先化作一縷輕煙，融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向著西北方向飄去。姬無雙最後看了一眼新月岩下那片空寂的陰影，仿佛要將什麼刻入心底，隨即不再猶豫，虛幻種子微微運轉，身形徹底淡化，如影隨形般跟上墨塵。
兩道幾乎無法察覺的影子，掠過荒涼的風蝕地貌，消失在愈發淒厲的晨風之中，奔赴那片傳說中雲霧終年不散、埋葬著上古隱秘的紫雲山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