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虎心脈處神則的初步拔除,為這支瀕臨絕境的隊伍帶來了一線微弱的曙光。然而,這絲喜悅尚未持續多久,另一個更加緊迫、同樣關乎生死的難題,便如同古漠中悄然蔓延的寒意,沉沉地壓在了每個人的心頭。
冰璃。
那座幽藍的冰雕,依舊靜靜地矗立在廢墟一角,在昏黃天光下反射著清冷的光輝。冰雕內部,那絲微弱的生機如同被封在琥珀中的螢火,雖然未曾熄滅,卻也看不到任何複蘇的跡象。蘇沐雪每日以自身殘存的冰凰氣息滋養冰雕,隻能勉強維持其不進一步惡化,卻無法喚醒其中沉睡的意識,更無法逆轉這冰封的狀態。
問題的關鍵,在於冰璃所施展的禁術本身。
“九幽冰葬”,乃是寒族至高禁忌之術之一。此術並非簡單的冰封或假死,而是將施術者的血肉、神魂、本源儘數轉化為溝通九幽寒淵的“冰葬之源”,以此引動近乎永恒的寂滅寒意。施展此術者,幾乎等同於將自己獻祭給了九幽寒淵,換取短暫而強大的力量。尋常方法,根本不可能逆轉這個過程。
然而,世間萬物相生相克,極寒深處,亦蘊藏著生機轉換的一線可能。在寒族古老而隱秘的傳承記載中,若能在百日之內,以至陽至烈、蘊含純正神性本源的“純陽神火”煆燒冰雕,或可激發那“冰葬之源”最深處的“陰極陽生”之變,將獻祭給九幽的力量逆轉為喚醒本體的生機,完成解封。但此舉凶險異常,對“純陽神火”的品質要求極高,且需精準控製,稍有不慎,便會引動冰葬之力徹底爆發,或者被神火燒得形神俱滅。
百日之期,是極限。超過百日,冰雕內那絲被強行鎖住的生機將與九幽寒意徹底融合,施術者將真正化為永恒的冰雕,意識沉淪寒淵,再無回轉可能。
而如今,距離冰璃施展禁術,已然過去二十餘日。
“純陽神火……”姬無雙低聲重複著蘇沐雪從冰凰血脈傳承記憶中艱難搜尋出的這個詞,眉頭緊鎖。他雖對火屬寶物了解不多,但也知道“純陽神火”絕非尋常天地靈火可比,其必然蘊含著至陽至剛、純淨無瑕的神性力量,乃是可遇不可求的天地奇珍。在這被牧神使封鎖、自身難保的絕地,如何去尋?
蘇沐雪臉色蒼白,眼中充滿了焦慮與無力。她的傳承記憶隻提及此法,卻無具體線索。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地檢查著冰雕表麵細微變化的炎烈,忽然直起身,轉過身,麵對姬無雙和蘇沐雪。他的臉上沒有了往日的暴躁與急切,反而呈現出一種罕見的、近乎凝固的平靜。但那平靜之下,卻仿佛有岩漿在奔流,在燃燒。
“純陽神火……”炎烈緩緩開口,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我知道哪裡有。”
姬無雙和蘇沐雪同時看向他。
“在我火域,炎帝陵寢深處,供奉著一縷‘炎帝心火’的餘燼。”炎烈一字一句道,眼神如同兩點燃燒的炭火,“那是上古炎帝證道時,心火外顯所化,蘊含最精純的太陽真意與帝者神性,雖曆經萬古,威能百不存一,但其‘純陽’本質未變,絕對符合要求。”
炎帝心火餘燼!姬無雙和蘇沐雪心中一震。這確實可能是世間僅存的、符合要求的純陽神火之一!但……炎帝陵寢,乃是火域至高聖地,更是炎烈出身的宗門——“焚天穀”世代守護的禁地,那縷心火餘燼更是被視為傳承象征,豈會輕易外借,何況是用來救治一個外人?
仿佛看出了兩人的疑慮,炎烈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不用借,也不用求。我去拿。”
“你去拿?”姬無雙沉聲道,“炎烈師兄,炎帝陵寢守衛森嚴,更有你宗門長輩坐鎮,你如今傷勢未愈,身份敏感(飛雲書院遺孤),如何拿?”
“不是拿,”炎烈搖頭,眼中閃過一絲決絕,“是換。用我身上,飛雲書院傳承下來的、關於炎帝陵寢真正核心的‘炎帝煉天訣’缺失總綱,以及……我這條命,去換!”
“什麼?!”姬無雙和蘇沐雪同時驚呼。
飛雲書院竟然藏有炎帝煉天訣的缺失總綱?這消息若傳出去,足以在火域乃至整個八域掀起軒然大波!炎帝煉天訣乃是上古炎帝的根本功法,傳聞修煉到極致可控天下萬火,有焚天煮海之能。其傳承早已殘缺不全,焚天穀曆代守護陵寢,也未得全貌。若炎烈手中真有缺失的總綱,其價值根本無法估量!
“這是我師尊臨終前,拚死從書院秘庫中帶出的最後遺物之一。”炎烈的聲音帶著深深的痛楚與懷念,“他曾言,此物關乎重大,非到萬不得已,不可示人。如今……便是萬不得已之時。”
他看向冰雕,又看了看昏迷的趙虎,最後目光落在姬無雙和蘇沐雪身上:“趙虎兄弟的命,是你們拚死救回來的。冰璃姑娘是為了救我們大家才變成這樣。我炎烈,雖然本事不濟,脾氣也臭,但也知道‘義氣’二字怎麼寫!虎子還需要姬師弟你每日耗費本源慢慢拔除神則,離不開此地。蘇師妹要維持冰雕生機,也走不開。隻有我,還算能動,也隻有我,知道路,知道怎麼跟焚天穀那幫老古董打交道。”
“可是,炎烈師兄,就算你交出總綱,他們未必肯……”蘇沐雪急道。
“他們會肯的。”炎烈打斷她,眼中閃過一絲複雜,“因為我不止要心火餘燼,我還要……回歸焚天穀,以飛雲書院遺孤、兼攜炎帝總綱傳承者的身份,接受他們的……‘審視’與‘控製’。對他們來說,用一個暫時用不上、且催動代價巨大的心火餘燼,換取完整的炎帝傳承可能,以及一個或許能掌控的、身懷秘密的傳人,這筆賬,他們會算。”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卻更重:“而且,我若不回去,不主動現身,牧神使遲早會查到我的根腳,火域,焚天穀,乃至炎帝陵寢,都可能被牽連。我回去,交出總綱,換取心火和……暫時的庇護,或許還能為宗門,為火域,爭取一線轉圜之機。至少,能讓牧神使的目光,暫時從你們身上,移開一部分。”
姬無雙沉默著,心中翻江倒海。他明白,炎烈此舉,不僅是冒險去取解封之物,更是要以自身為餌,吸引牧神使的注意力,為他們爭取寶貴的喘息時間!甚至,是將自己置於一個更加危險、可能失去自由的境地!
“炎烈師兄……”姬無雙喉嚨發緊。
“彆廢話了,姬師弟。”炎烈擺擺手,臉上重新浮現出那熟悉的、帶著一絲痞氣的決然笑容,隻是此刻這笑容裡,多了太多沉重的東西,“時間不等人。冰璃姑娘等不起,虎子也等不起。我這條命,本來就是師尊和書院同門拚死保下來的,多活了這些日子,賺了。現在,是時候用它,去做點該做的事了。”
他走到冰雕前,伸出手,粗糙的手指輕輕拂過冰冷的表麵,仿佛在做一個無聲的告彆。然後,他轉身,從懷中取出一個以特殊防火材料製成的小巧玉盒,鄭重地交給姬無雙。
“這裡麵,是‘炎帝煉天訣’缺失總綱的拓印副本,以及我師尊留下的一些關於牧神者和上古之戰的零碎筆記。真跡在我腦子裡,他們想要,就得讓我活著。”炎烈看著姬無雙,“這個副本,你留著。或許……對你有用。”
他又看向蘇沐雪:“蘇師妹,虎子和冰璃姑娘,就拜托你和姬師弟了。等我回來。”
說完,他不等兩人再說什麼,猛地轉身,大步朝著廢墟外、古漠來時的方向走去。背影在昏黃的天光下拉得很長,顯得有些孤單,卻又挺得筆直,如同一柄即將投入熔爐、重鍛鋒芒的戰刀。
“炎烈師兄!”蘇沐雪帶著哭腔喊道。
炎烈腳步頓了頓,沒有回頭,隻是抬起手,揮了揮。
“保重!等我帶‘純陽神火’回來!”
聲音落下,他的身影已然沒入了古漠邊緣那彌漫的昏黃沙塵之中,很快消失不見。
廢墟中,隻剩下姬無雙和蘇沐雪,以及昏迷的趙虎、沉寂的冰璃。
寂靜,仿佛比古漠本身更加沉重。
姬無雙緊緊握著手中尚帶餘溫的玉盒,望著炎烈消失的方向,久久無言。
他知道,炎烈這一去,前路必定凶險萬分,歸期渺茫。火域並非淨土,焚天穀內部也絕非鐵板一塊,更有牧神使的陰影籠罩。以傳承和自身為籌碼的交易,無異於與虎謀皮。
但,他們沒有更好的選擇。
冰璃的百日之期,如同一把懸在頭頂的利劍。
而炎烈,選擇了最決絕的方式,去嘗試握住那唯一的生機。
“我們……必須儘快恢複,變得更強。”姬無雙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不能辜負……任何人的犧牲與期望。”
蘇沐雪重重點頭,抹去眼角的淚水,眼神重新變得堅毅。
他們必須活下去,必須等到炎烈帶著“純陽神火”歸來,必須救醒冰璃,治愈趙虎,然後……一起去麵對那更加洶湧的暗流與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