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長前輩,可否……借一步說話?”
姬無雙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鄭重。他的目光與鐵戰那渾濁卻隱含精光的眼睛對視,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微妙的、心照不宣的緊張感。
鐵戰盯著姬無雙看了幾息,那張布滿風霜的臉上皺紋似乎更深了些。他緩緩點頭,揮了揮手:“疤臉,帶其他人去西頭的舊營房安置,就說是我老鐵頭的遠房親戚,遭了災逃難過來的。規矩照舊,該收的費一個子兒不能少,但彆讓人去打擾。”
“是,鐵爺!”刀疤漢子應了一聲,雖然眼中仍有疑惑,但顯然對鐵戰極為信服,立刻指揮手下幫忙接過寒族戰士抬著的趙虎冰軀,引著蘇沐雪和寒族戰士往鎮子西側一片更為破敗、但相對僻靜的石屋群走去。
鐵戰則對姬無雙招了招手,轉身朝著鎮子中央、他那座相對較高的石屋走去。他的步伐依舊沉穩,背著手,仿佛隻是尋常散步。
姬無雙緊隨其後。他注意到,鐵戰選擇的路徑頗為曲折,避開了鎮中幾處可能有人聚集的地方,最終從石屋後方一個不起眼的小門進入。屋內陳設簡陋,隻有一張木板床,一張缺角的方桌,幾把瘸腿的凳子,牆上掛著一些獸皮和生鏽的武器,角落裡堆著些雜物,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煙草和黴味混合的氣息。
鐵戰關上門,屋內頓時昏暗下來,隻有一扇小小的氣窗透進些許天光。他走到牆邊,在掛著一麵破舊盾牌的地方摸索了幾下,隻聽“哢噠”一聲輕響,牆壁上一塊看似嚴絲合縫的石板向內滑開,露出一個黑黢黢的、向下延伸的洞口,一股陰冷、潮濕、並夾雜著淡淡鐵鏽和某種陳舊血腥味的氣息撲麵而來。
“跟我來。”鐵戰率先彎腰鑽了進去。
姬無雙略一遲疑,便也跟上。洞內是一道狹窄陡峭的石階,向下延伸了約莫十餘丈,眼前豁然開朗,竟是一個大約兩三丈見方、高約一丈的石室。石室四壁粗糙,有明顯的開鑿痕跡,中央有一張石桌,幾個石凳,角落裡還堆著一些用油布包裹的物資和幾個空空的水囊。最引人注目的是,石室的牆壁和地麵上,隱約能看到一些暗紅色的、早已乾涸凝固、卻依舊散發著淡淡凶煞之氣的斑駁痕跡,以及一些殘缺的、樣式古老的兵器碎片嵌在石縫中。
這裡,顯然不是普通的儲藏室。
鐵戰點燃了石桌上的一盞老舊油燈,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了石室。他指了指石凳,自己先在主位坐下,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眼神複雜地看著姬無雙,尤其是他手中那柄刀。
“坐吧,小子。”鐵戰的聲音在封閉的石室中顯得更加低沉沙啞,“這裡說話,外麵聽不見。就算有修士用神念探查,這地兒深處埋著的東西,也能把那些探查攪成一團亂麻。”
姬無雙依言坐下,將依舊用布條纏繞的天絕刀橫放在膝上。他能感覺到,進入這石室後,天絕刀似乎傳來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如同被喚醒般的悸動,刀身內那“天絕”神文也隱隱發熱。而石室中彌漫的那種凶煞之氣,與他體內混沌洞天中那股源自“戰之脈絡”的意蘊,竟產生了某種隱約的共鳴。
“前輩……”姬無雙開口。
“叫我鐵戰,或者老鐵頭都行。”鐵戰打斷他,擺了擺手,“鎮長那是糊弄外人的。在這裡,我就是個退伍的老兵,大荒軍第三營第七什的什長,鐵戰。”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姬無雙:“你姓姬,對吧?你父親……是不是叫姬烈?”
姬無雙心中一凜,雖已有猜測,但被直接點破,還是有些震動。他緩緩點頭:“正是家父。前輩認識我父親?”
“何止認識!”鐵戰眼中閃過追憶之色,有感慨,有痛惜,“當年在東線‘血狼穀’阻擊妖族大軍,老子這條命,就是你父親從妖將爪子底下硬搶回來的!他當時……嗨,那是條真正的漢子!修為高,本事大,卻沒半點架子,對我們這些糙漢子也好得很。後來聽說他離開了大荒軍,回了家族,再後來……就聽說姬家出事了。”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沒想到,今日竟能見到他的兒子,還帶著……這柄刀。”
鐵戰的目光再次落到天絕刀上,眼神中充滿了敬畏與一種近乎朝聖般的激動:“大荒軍中,關於‘斬神刀’的傳說,流傳了很久,但真正見過的,恐怕一個都沒有。那傳說太過久遠,太過虛無縹緲,很多人都隻當是前輩們編出來鼓舞士氣的故事。可老子當年在軍庫最底層做看守時,偶然看到過一卷殘破的獸皮卷,上麵有一些模糊的圖案和古老的文字,其中一個圖案……跟你這刀纏布露出的刀鐔輪廓,有七八分相似!旁邊還有兩個扭曲的符號,當時不認識,現在想來……”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在布滿灰塵的石桌上,緩緩劃出兩個扭曲的、卻蘊含著某種古老道韻的符號。
正是——“天”、“絕”!
姬無雙瞳孔微縮。鐵戰竟然真的見過相關記載!
“所以,當我隔著布條,感受到那股子……說不清道不明,但讓老子神魂都發顫的鋒芒時,我就猜到了。”鐵戰收回手指,重重歎了口氣,“小子,你惹上大麻煩了,天大的麻煩。東邊傳來的零星消息,雖然模糊,但也提到了‘神使隕落’、‘通緝要犯’、‘混沌洞天’這些字眼。再加上這柄刀……你斬了那個降臨的牧神使,對吧?”
姬無雙沉默片刻,坦然點頭:“是。”
“好!有種!不愧是姬烈的種!”鐵戰非但沒有恐懼,反而一拍大腿,眼中爆發出懾人的精光,“殺得好!那些狗屁神使,把咱們當牲口養,該殺!”
但隨即,他的神色又凝重起來:“可你也捅了馬蜂窩了。剩下的神使,還有他們背後的勢力,絕不會善罷甘休。荒域核心區已經血流成河,他們的爪牙很快就會滲透到邊陲來。你這副樣子,還帶著那麼顯眼的冰雕和傷者,根本藏不住。”
他指了指四周:“這地方,是當年大荒軍的一處秘密補給點,也是一個小型的傷員轉運站。下麵更深的地方,連接著一小片上古戰場的碎片邊緣。當年那場大戰(他顯然指的是上古斬神之戰,隻是不知其詳)留下的煞氣、殘念、破碎法則,曆經萬古仍未完全消散,形成了天然的乾擾層,能混淆天機,隔絕神念。修為越高,感應越強的,在這裡受到的反噬和乾擾反而越大。那些神使的走狗,除非掘地三尺,否則很難發現這裡的異常。”
他看向姬無雙,語氣誠懇:“你們可以暫時藏在這裡。上麵舊營房那邊,我會安排可靠的人照應,遮掩耳目。食物、清水、還有一些治療普通外傷的草藥,我這裡還備著些。但更高級的丹藥、或者治療那種……”他指了指上方,意指趙虎和冰璃,“……特殊傷勢的東西,我這裡沒有,也弄不到。”
“這就足夠了!”姬無雙起身,對著鐵戰深深一揖,“鐵戰前輩大恩,姬無雙沒齒難忘!”
“彆整這些虛的。”鐵戰扶住他,咧嘴笑了笑,露出黃牙,“老子幫你,一是念著你父親的恩情,二是……老子也看那些狗屁神使不順眼!大荒軍當年打仗,是為了保境安民,可不是為了給什麼狗屁神明當奴隸!”
他正色道:“但你們不能久待。這裡的煞氣對活人也不是全無影響,待久了,心智可能會受影響,修為也難以精進。而且,這裡並非絕對安全,萬一被大規模搜索,還是有可能暴露。你們需要儘快恢複,然後……想想下一步該怎麼走。”
“前輩可知,這附近,或者更西邊,有沒有什麼特彆的地方?比如……叫做‘歸墟之門’的?”姬無雙想起戰穹遺言,試探著問道。
“歸墟之門?”鐵戰皺眉思索,搖了搖頭,“沒聽說過。不過,更西邊,過了碎星峽穀,就是真正的混亂海邊緣和虛無風暴帶了,那裡空間極不穩定,經常有稀奇古怪的東西從空間裂縫裡掉出來,也偶爾有不要命的探險者進去,但能回來的十不存一。如果說有什麼‘門’,可能就在那種鬼地方吧。”
他拍了拍姬無雙的肩膀:“小子,路要一步步走。先在這裡把傷養好,把同伴穩住。其他的,再從長計議。記住,活著,才有將來。”
說完,他轉身走向石階:“我上去給你們弄點吃的和水。你們先休息。記住,儘量不要弄出太大動靜,尤其是修煉的時候,這下麵的煞氣被引動,可能會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鐵戰的身影消失在石階上方,石板重新合攏。
石室內,恢複了寂靜,隻有油燈昏黃的光暈跳動,映照著牆壁上那些暗紅的痕跡和古老的殘兵。
姬無雙緩緩坐回石凳,撫摸著膝上的天絕刀。刀身傳來溫熱的觸感,“天絕”神文在布條下微微發光,與石室中彌漫的上古戰場煞氣隱隱呼應。
這裡,是危機中的暫時避風港,是老兵用往昔情誼和自身秘密構築的庇護所。
也是他們舔舐傷口、積蓄力量、準備迎接下一場更大風暴的……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