衍道台上的光陰,仿佛失去了刻度。成功孕育出第一枚“不隕紋”雛形的短暫喜悅,很快便被接踵而至的、令人身心俱疲的挫折所取代。
“不屈”信念的凝聚與編碼,雖艱難,卻因它本就是姬無雙性格中最深層的底色,過程雖險,終究一氣嗬成。然而,當他開始嘗試為“斬守護道”的另一核心——“守護”信念,孕育獨有神紋時,情況變得截然不同。
“守護”,聽起來比“不屈”更加溫和,似乎更容易把握。但真正深入其中,姬無雙才發現其複雜與艱難,遠超想象。
“守護”什麼?是身後具體的人(蘇沐雪、林巧兒、斬神盟將士),還是抽象的道義(自由、公正)?是守護眼前的安寧,還是未來的希望?是固守一地一城,還是庇護八域蒼生?
不同的守護對象、不同的守護尺度,所對應的意誌形態、情感強度、乃至需要調動的能量特性,都天差地彆。他試圖在心湖中凝聚一種“普適”的守護信念,卻發現意念過於寬泛,缺乏核心的“錨點”,難以形成穩定的、具有獨特“編碼”的信息結構。
他嘗試以具體的人為錨點——比如想象蘇沐雪陷入險境,自己欲要守護的那種心情。強烈的情緒瞬間被調動,心湖中甚至能模擬出相應的能量激蕩。但當他試圖將這種“守護某人”的強烈意念進行“編碼”時,卻發現它過於依賴具體情境和個人情感,難以提煉出那種可以獨立存在、穩定運行的“法則神紋”特性。強行勾勒的神紋雛形,結構鬆散,充滿了情緒化的波動,根本難以穩定。
他又嘗試以某種抽象概念為錨點——比如“守護心中正道”。意念純粹了許多,但這種“正道”本身也需要定義,同樣陷入寬泛。勾勒出的神紋虛影,顯得空洞而缺乏力量感,如同無根之萍。
連續三日,姬無雙嘗試了不下十種思路。每一次,他都全神貫注,調動相關記憶與情感,借助衍道台的輔助,小心翼翼地引導意念與能量交融,試圖“孕育”出那枚代表“守護”的神紋。
然而,每一次,都在神紋結構勾勒到一半,或者剛剛顯現出極其模糊的雛形時,整個結構便因內在矛盾、意念衝突、能量失衡等原因,轟然崩潰!
“噗——!”
第三次嘗試失敗時,姬無雙喉頭一甜,猛地噴出一口鮮血!心湖劇烈震蕩,神識如同被重錘擊中,傳來撕裂般的痛楚!強行凝聚又潰散的意念與能量,產生了嚴重的反噬,不僅傷及心神,連帶著內腑也受了震蕩。
衍道台微微發光,散發出一股清涼平和的氣息,試圖撫平他紊亂的氣息。姬無雙喘息片刻,擦去嘴角血跡,眼中卻無半分退縮,隻有更加執拗的探究。
“守護……究竟該如何定義?”他低聲自問,陷入了更深的思索。
接下來的四日,情況並未好轉。反而因為之前的反噬導致心神狀態並非完美,失敗變得更加頻繁,反噬也一次比一次劇烈。
第七次嘗試,他試圖將“守護”與山嶽洞天的“承載”、“穩固”特性更深結合,勾勒一枚側重“絕對防禦”的神紋。結構起初頗為穩定,但進行到刻畫“守護意誌”的核心編碼時,那種源於山嶽的“被動承受”感,與他心中“主動挺身而出”的守護衝動產生了微妙衝突,結構再次於關鍵時刻失衡炸裂!
“咳……咳咳!”這一次,姬無雙咳出的鮮血中甚至帶著細微的內臟碎片,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周身氣息劇烈起伏,衍道台的撫慰之光都顯得有些力不從心。他不得不暫時停止,全力運轉功法,修複著受損的經脈與神識。
石殿之外,並非無人知曉他的狀況。
林巧兒在秘境入口處,布下了一座精心改良的“九曜安神大陣”。此陣不僅能隔絕內外乾擾,更能通過陣法核心與姬無雙身上攜帶的監測陣盤相連,實時感知他心神與能量波動的狀態。每一次神紋結構崩潰引發的劇烈反噬,都會在安神陣的核心玉盤上,激起一陣刺目的紅光與劇烈漣漪。
“又失敗了……這次反噬好強!”林巧兒看著玉盤上那道幾乎要裂開的漣漪,小臉緊繃,冰藍色的眸子裡滿是擔憂。她不斷調整著安神陣的輸出,將最精純平和的星輝之力與滋養神識的陣法波動,透過秘境禁製,源源不斷地輸送進去,幫助姬無雙穩定心神,緩解反噬。
蘇沐雪則靜靜佇立在秘境入口旁的一塊青石上,冰凰劍懸於身側,她並未進入打擾,但周身散發著一股凜然而沉靜的守護劍意。這劍意並不張揚,卻如同最忠誠的衛士,籠罩著秘境入口方圓十丈,任何風吹草動都難以逃過她的感知。她的目光不時落向那幽深的入口,清冷的容顏上看不出太多情緒,唯有緊抿的唇線和偶爾微蹙的眉頭,泄露出一絲深藏的關切。
當第七次劇烈反噬的波動傳來時,蘇沐雪按在劍柄上的手指微微收緊,冰藍色的眸子中閃過一絲銳利。她幾乎要忍不住進去看看,但最終還是克製住了。她明白,這是姬無雙自己的道途,外人難以插手,強行乾預可能適得其反。她能做的,就是守好這裡,不讓任何外物乾擾,並在最壞的情況發生時,第一時間衝進去。
“姬大哥……你一定要撐住啊。”林巧兒低聲祈禱,不斷計算著反噬數據的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姬無雙此刻承受的壓力與風險。創造自身神紋,果然如她所料,是一條布滿荊棘、甚至可能自我毀滅的道路。
石殿內,姬無雙緩緩調勻呼吸,壓下翻騰的氣血。連續七日的失敗與反噬,不僅消耗巨大,更對他堅定的道心產生了一絲細微的動搖。
“難道……‘守護’之道,真的如此難以具象?還是我的方法錯了?”他望著膝前靜靜橫置的天絕刀,刀身古樸,仿佛在無聲地見證著他的掙紮。
疲憊、困惑、甚至一絲沮喪,如同陰雲般縈繞心頭。
但他很快便將這絲負麵情緒斬去。他想起了東臨城頭,想起了黃泉城外,想起了水域邊緣……那些需要他守護的人和事,那些他發誓要護住的希望與光芒。
“若連一枚代表‘守護’的神紋都創造不出,我談何守護?”姬無雙眼中重新燃起火焰,那是不屈的火焰,也是對自己道路的再次確認。
他沒有急於開始第八次嘗試。而是徹底放空心神,不再去刻意“勾勒”、“編碼”,甚至不再刻意去想“守護”的具體定義。他隻是靜靜地坐著,讓衍道台的微光流淌心間,讓過往那些關於“守護”的畫麵——戰友的笑容、百姓的期盼、反抗者眼中的希望……自然而然地浮現,又自然而然地流過。
他不再試圖去抓住什麼,提煉什麼,隻是純粹地去感受,那份每當想要守護什麼時,內心最深處湧起的、溫暖而堅定的力量。
不知不覺間,一絲明悟,如同黑暗中悄然劃過的螢火,照亮了某個一直被忽略的角落。
也許……他之前一直試圖創造的,是一枚“完美”的、能夠代表所有“守護”情境的神紋。但這本身就是不可能的。就像“不屈”有不同的表現,“守護”又何嘗不是千姿百態?
或許,他需要的不是一枚“大而全”的守護神紋,而是……一枚代表他姬無雙“守護之心”本質的、最核心的“守護源紋”?以此為種子,未來再根據不同情境,衍生出不同的“守護變紋”?
思路的轉變,讓他心頭驟然一輕。
第八次嘗試,或許會有所不同。他沒有立刻開始,而是繼續沉浸在這份放空與感悟之中,讓身心狀態恢複到最佳,也讓那點螢火般的明悟,在心中慢慢清晰、壯大。
石殿外,安神陣的波動逐漸平複。蘇沐雪感應到那股狂暴紊亂的氣息漸漸收斂,按在劍柄上的手,也微微鬆了開來。
失敗與反噬,是探索未知必須付出的代價。而真正的強者,在於能否從失敗的灰燼中,汲取新的養分,孕育出更堅韌的生機。
姬無雙的“守護”神紋創造之路,在經曆了七次痛苦的失敗後,似乎終於要迎來一個關鍵的轉折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