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路初戰告捷,營地之中卻無太多歡慶氣氛。三千餘名神仆軍團俘虜被暫時拘押,他們大多神情麻木,眼神空洞,即便淪為階下囚,依舊保持著一種近乎本能的、對神域的狂熱與服從,對己身處境似乎漠不關心。這種異樣的狀態,引起了姬無雙及瑤光、林巧兒等人的高度警惕。
“尋常修士,縱然戰敗被俘,也該有恐懼、不甘、憤怒,乃至求生之欲。”瑤光長老看著遠處被陣法禁錮、靜靜坐著的俘虜群,眉頭緊鎖,“可這些人……平靜得詭異,仿佛失去自我意識的傀儡。”
姬無雙默然觀察片刻,對身旁的趙莽道:“提幾個俘虜,分開審訊,尤其是那個金戈神將,小心他體內可能存在的自毀禁製。”
審訊在數座隔絕的營帳內同時進行。結果令人心驚,也印證了眾人的猜測。
被俘的神仆修士,無論之前是何出身、何等修為,在被問及為何效忠神域、是否後悔時,回答幾乎如出一轍:“侍奉神明,乃無上榮光,身死魂滅亦無悔。”語氣平板,眼神虔誠得近乎空洞。當被問及家人、過往、個人喜好時,大多數人則表現出明顯的茫然、混亂,甚至頭痛欲裂,仿佛相關的記憶被強行抹除或封存。
而嚴加戒備下審訊的金戈神將,雖重傷被製,神智卻相對“清晰”一些,但這份清晰,更顯殘酷。
“……吾乃‘金戈’,金羽牧神使座下第七神將。”他躺在簡易床榻上,臉色灰敗,眼神卻依舊帶著慣有的倨傲與一絲不易察覺的麻木,“爾等逆神,終將……咳咳……”
“金戈?這並非你本名吧?”負責審訊的是一位擅長精神安撫與誘導的斬神盟長老,“你來自何方?入神仆軍團之前,是何人?”
金戈神將眼神閃爍了一下,倨傲之色稍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微不可察的掙紮與痛苦,但很快又被那麻木的虔誠覆蓋:“前塵……皆為虛妄。得蒙神使賜下‘神種’,洗去凡塵汙穢,重塑神軀,得享永生侍奉神明之榮光……此乃大造化!”
“神種?”長老敏銳地抓住了關鍵詞,“何為神種?”
金戈神將身體不易察覺地顫抖了一下,似乎在抗拒回答,但重傷之下,意誌防線鬆動,加上審訊者特殊的誘導,他終於斷續道:“神種……乃神域恩賜……植入識海……與神魂共生……賜予力量……洗滌意誌……凡抗拒者……皆已……湮滅……”
他斷斷續續的敘述,結合其他俘虜審訊得到的零碎信息,一副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逐漸拚湊出來:
所謂“神仆”,並非天生或自願信仰神域的狂信徒。他們絕大多數,是神域從八域各處擄掠、選拔、或“招募”而來的修士!這些修士被植入一種名為“神種”的詭異之物。
“神種”一旦植入識海,便會與宿主神魂強行融合。初期,它會大幅激發宿主潛能,提升修為,並灌輸對神域的無上忠誠與狂熱信仰,同時逐漸侵蝕、模糊、乃至抹除宿主原有的部分記憶與個人情感,使其變得“純粹”而“高效”。
隨著時間推移,“神種”會不斷成長,對宿主神魂的侵蝕與控製愈發深入。宿主原本的自我意識逐漸被壓縮、替代,最終徹底淪為承載“神種”意誌的完美傀儡!成為隻知服從神域命令、無畏無懼、無喜無悲的戰爭工具!
金戈神將口中的“凡抗拒者皆已湮滅”,指的便是在植入或融合過程中,那些自我意識過於強烈、無法被“神種”順利侵蝕掌控的修士,其神魂會被“神種”直接吞噬、摧毀,身死道消!
“好歹毒的手段!”得知審訊結果的趙莽倒吸一口涼氣,“這不就是把人活生生煉成傀儡嗎?還美其名曰‘恩賜’、‘造化’!”
蘇沐雪眼中寒芒更盛:“難怪神仆軍團悍不畏死,紀律森嚴。原來早已不是完整的人。”
瑤光長老麵色凝重至極:“若果真如此,這些俘虜……既是敵人,也是受害者。他們被‘神種’控製,身不由己。但‘神種’已與神魂深度糾纏,強行剝離,恐致其神魂崩潰而亡。不剝離,他們又隨時可能被神域遠程操控,成為埋在軍中的炸彈。”
眾人看向姬無雙。如何處理這三千多既是潛在威脅、又可悲可憐的神仆俘虜,成了棘手的難題。
“帶我去看看。”姬無雙沉聲道。
他來到專門關押重傷金戈神將的營帳。林巧兒也被叫來,她冰藍色的眸子緊盯著金戈神將,手中拿著一個不斷閃爍著細微符文光芒的陣盤,正在嘗試探測其識海狀況。
“姬大哥,”林巧兒聲音帶著一絲疲憊與興奮交織的複雜,“我用改良後的‘星輝滌塵陣’探測,確實在他識海深處,發現了一團極其隱蔽、與神魂緊密纏繞的‘異物’!其結構複雜,能量性質……前所未見,充滿了神性的霸道與一種……吞噬同化的特性。應該就是‘神種’。”
“能破解嗎?或者暫時隔絕它與外界的聯係,防止被遠程引爆或操控?”姬無雙問道。
林巧兒咬了咬嘴唇,小臉上滿是為難:“很難……‘神種’的結構太精妙了,簡直像活物,又像是某種法則的具現化產物。它與宿主神魂的糾纏方式,遠超普通禁製或契約。我的陣法力量嘗試接觸或隔絕,稍有不慎,就可能刺激到它,引發宿主神魂反噬或自毀……而且,我懷疑不同個體體內的‘神種’,可能還有差異,甚至是‘母種’與‘子種’的區分,存在某種我們尚未知的聯動機製。”
她頓了頓,看向姬無雙:“需要時間,大量的時間,和……實驗樣本。但這很危險,也很……不人道。”她的目光掃過昏迷中仍不時流露出痛苦掙紮神色的金戈神將。
姬無雙沉默地看著金戈神將。這位不久前還耀武揚威的神將,此刻不過是神域製造的一件可悲武器。他的過去被抹去,他的意識被侵蝕,他的存在意義被扭曲。
“巧兒,你儘力研究,但務必謹慎,優先保證我方人員安全,其次……儘量減少對他們的二次傷害。”姬無雙做出了決定,“將這些俘虜,尤其是修為較高、‘神種’可能更複雜的,單獨隔離關押,由你布設最強的隔絕與監測陣法。其餘俘虜,暫時集中看管,加強甄彆與監視。”
他看向瑤光:“此事列為最高機密。對外,隻稱俘虜神誌受神域邪法控製,難以溝通。對內,嚴密封鎖‘神種’具體情報,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或同情誤事。”
“那……這些人,最終如何處置?”瑤光問道。
姬無雙目光深邃,望向帳外蒼茫的天空:“待巧兒研究有所進展,或許能找到解救之法,哪怕隻能救回一部分……若實在無解,他們又構成威脅……”他沒有說完,但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冷意。
戰爭殘酷,容不得過多婦人之仁。神域以此等手段製造戰爭機器,其罪孽,又添一筆!
就在這時,金戈神將忽然劇烈地抽搐起來,口中發出嗬嗬的怪響,眼睛猛然睜開,瞳孔深處竟有細密的金色紋路一閃而過!他死死盯住姬無雙,喉嚨裡擠出破碎而詭異的聲音,仿佛是兩個意識在爭奪身體控製權:
“殺……殺了……我……解脫……神……永恒……”
話音未落,他周身氣息陡然變得狂暴紊亂,皮膚下隱約有金光透出!
“不好!‘神種’被激發了!可能是遠程操控或瀕死反噬!”林巧兒驚呼,手中陣盤光芒大放,數道星輝鎖鏈瞬間纏繞上金戈神將,試圖壓製其體內暴走的能量。
姬無雙手指微動,一道蘊含【斬道紋】意念的無形波動掠過金戈神將眉心。
金戈神將身體猛地一僵,眼中金光迅速黯淡下去,狂暴的氣息如同被一刀斬斷,戛然而止。他頭一歪,徹底昏迷過去,但生命氣息並未斷絕,隻是變得更加微弱。
“暫時壓製住了。”林巧兒鬆了口氣,額頭見汗,“但‘神種’並未被破除,隻是沉寂了。姬大哥,你剛才……”
“我嘗試用‘斬道’之意,暫時‘斬斷’了那‘神種’可能被激發的某種外在聯係或內部暴走趨勢。”姬無雙眉頭緊鎖,“但這治標不治本。巧兒,你必須加快研究。神域用這種手段控製軍隊,其背後所圖,恐怕比我們想象的更可怕。未來戰場上,我們可能會麵對更多、更高級的‘神仆’。”
林巧兒用力點頭,眼中燃起不服輸的火焰。
營帳外,夕陽如血,將遠處的山巒染成一片暗紅。初戰的勝利喜悅,已被這揭露出的殘酷真相徹底衝淡。神域的陰影,不僅籠罩在頭頂,更以這種侵蝕靈魂的方式,潛伏在腳下。
斬神之路,不僅要斬滅高高在上的神明,更要麵對這些被神明製造、扭曲的悲哀造物。前方的道路,注定更加荊棘密布,充滿道德與生存的艱難抉擇。
而此刻,南路與西路,想必也正與類似的敵人,進行著殊死搏殺。神仆的真相,或許將在更廣闊的戰場上,以更慘烈的方式,不斷上演。
姬無雙握緊了天絕刀的刀柄,感受著刀身傳來的、與他自身不屈意誌共鳴的微顫。
“神種……金羽老狗,你究竟,還藏了多少這般惡毒的手段?”
他轉身走出營帳,聲音低沉卻堅定地傳令:
“全軍休整完畢,明日拂曉,繼續前進。目標——通天峰!”
無論敵人是何形態,無論手段如何詭異,他手中的刀,都將斬出一條通向自由與真相的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