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日子,蘇曼活成了一尊雕塑。
不管刮風下雪,她每天雷打不動地搬個小馬紮,坐在部隊大院的門口。
她穿著那件陸戰留下的軍大衣,大衣太大,罩在她身上顯得空蕩蕩的,唯獨那個隆起的肚子格外顯眼。
她手裡拿著這幾天的報紙,一遍又一遍地看,仿佛能從那些鉛字裡摳出那個男人的消息。
大寶和二寶也沒去上學了。
學校裡那些孩子嘴碎,罵他們是“沒爹的野種”,還要被送去福利院。
兩個孩子跟人打了一架,鼻青臉腫地回來,卻一聲不吭地陪著蘇曼坐在門口。
大院裡的人進進出出,看見這一大兩小三個身影,有的歎氣,有的冷笑,有的避之不及。
“看見沒?瘋了。”張嫂子嗑著瓜子路過,聲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讓蘇曼聽見,“都一個月了,連個屍首都沒有,肯定是被炸成灰了。她還在那兒做夢呢。”
“就是,聽說街道辦把她的救濟糧都給扣了,說是手續不全。這一家子,我看撐不過這個年嘍。”
蘇曼像是聾了一樣,對這些話充耳不聞。
她的目光始終盯著那條通往遠方的水泥路,哪怕眼睛被寒風吹得生疼,也不肯眨一下。
她在等。
等一個奇跡。
或者,等一個宣判。
這天傍晚,雪下得特彆大。
鵝毛般的雪花紛紛揚揚,很快就在蘇曼的肩頭積了一層白。她的嘴唇凍得發紫,手腳已經失去了知覺,但她依然一動不動。
“吱——”
一輛破舊的吉普車,帶著刺耳的刹車聲,停在了蘇曼麵前。
車燈昏黃,在大雪中打出兩道光柱。
蘇曼沒有動,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這一個月來,停在這裡的車不少,但沒有一輛是送陸戰回來的。
車門開了。
一雙穿著黑色皮靴的腳踏進了雪地裡。緊接著,一個穿著黑色風衣、領口豎得高高的男人走了下來。
他手裡夾著一根煙,火星在風雪中忽明忽暗。
他走到蘇曼麵前,高大的陰影籠罩住了她。
“蘇曼。”
男人開口了,聲音低沉,帶著一股子獨特的沙啞和匪氣。
蘇曼緩緩抬起頭。
借著車燈的光,她看清了那個人的臉。左眼眉骨上一道猙獰的刀疤,眼神玩味中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
是九爺!
那個黑市的大佬。
“是你?”蘇曼的聲音很輕,被風一吹就散了。
九爺看著眼前這個狼狽不堪的女人。
她瘦了,瘦脫了相,眼窩深陷,隻有那雙眼睛還亮得嚇人,像是一團在灰燼中掙紮的火苗。
“聽說你男人死了?”九爺吐出一口煙圈,語氣輕佻,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全大院的人都在等著看你的笑話,等著吃你的絕戶。”
“他沒死。”蘇曼機械地重複著這句話,像是條件反射,“沒看到屍體,就沒死。”
“嗬,嘴硬。”九爺冷笑一聲,把煙頭扔在雪地裡,用腳尖碾滅,“蘇曼,你是個聰明人。這世道,沒有奇跡,隻有算計。”
“你來就是為了看我笑話?”蘇曼想要站起來,但雙腿早就凍僵了,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九爺伸出一隻手,穩穩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我是來給你送東西的。”
九爺從懷裡掏出一張折疊得整整齊齊的報紙,塞進蘇曼手裡。
那是一張昨天的《南方日報》。
“有人托我帶個話。”九爺湊近蘇曼的耳邊,聲音壓得很低,隻有兩個人能聽見,“他在等你。不過,如果你守不住這個家,這消息不要也罷。”
蘇曼的手猛地一顫,死死抓住了那張報紙。
“誰?誰托你帶的話?!”蘇曼急切地問道,眼裡的光芒瞬間炸裂開來。
九爺沒有回答。
他鬆開蘇曼,轉身拉開車門,動作瀟灑利落。
“自己看。”
“看懂了,就來城南的老倉庫找我。”
“看不懂,那就當他死了吧。”
吉普車轟鳴而去,卷起一地雪塵。
蘇曼站在風雪中,手電筒的光束顫抖著打在那張報紙上。
報紙的中縫,密密麻麻全是各種尋人啟事、遺失聲明和不起眼的廣告。普通人看一眼就會覺得眼花繚亂。
但蘇曼不一樣。
她有著和陸戰之間獨有的默契。
她的目光在那些文字中飛快搜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