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星紡織廠的後院倉庫裡,剛卸下來的長絨棉堆得像座小雪山,空氣裡都飄著一股子乾燥好聞的棉絮味。
可前頭的印染車間裡,氣氛卻壓抑得像要下暴雨。
幾個老資格的印染師傅圍在出布口,看著剛下生產線的一匹匹藍布,一個個愁眉苦臉,歎氣聲此起彼伏。
“蘇經理,這活兒沒法乾了。”
車間主任老李頭手裡攥著一塊布頭,指頭肚都被染料熏黑了,他把布往操作台上一攤,滿臉的無奈,
“棉花是頂級的,可咱們這機器是十年前的老掉牙貨色,噴頭早就不行了。你看這布,深一塊淺一塊的,跟癩皮狗似的。這要是做成衣服,供銷社那邊肯定得退貨。”
蘇曼走過去,伸手摸了摸那塊布。
確實,布麵上呈現出一種不規則的色塊,有的地方藍得發黑,有的地方又泛著白。在這個講究“整齊劃一”的年代,這就是標準的殘次品。
“以前王富貴在的時候,這種布怎麼處理?”蘇曼問。
“還能怎麼處理?剪碎了論斤賣給機械廠擦機器,或者低價處理給鄉下做鞋底子。”老李頭心疼得直嘬牙花子,“這可都是上好的長絨棉織出來的啊,糟蹋東西,真是遭天譴。”
旁邊的幾個工人也跟著附和。
“要不咱們停工檢修機器吧?但這噴頭得從國外進口,沒個半年弄不回來。”
停工?蘇曼搖了搖頭。她等得起,廠子等不起,王秀蘭那邊更是巴不得她明天就關門大吉。
蘇曼盯著那塊“廢布”,腦子裡卻像過電影一樣,閃過幾十年後的時尚雜誌。在後世,這種因為染色不均形成的自然紋理,有個洋氣的名字叫“紮染”或者“水洗風格”,是那些追求個性的年輕人花大價錢都買不到的“藝術感”。
還有那些深淺不一的布料……
蘇曼眼睛一亮,她猛地抓起剪刀,大步走到案台前。
“把那些所謂的‘廢布’,深色的、淺色的、花的,都給我搬過來!”蘇曼的聲音清脆有力。
工人們麵麵相覷,雖然不知道新經理要乾啥,但還是依言照做。很快,案台上就堆滿了五顏六色的殘次布料。
蘇曼沒有畫圖紙,那些線條早就印在了她腦子裡。她動作利落地攤開一塊深藍色的布做底,又挑了一塊泛白的淺藍布,手中的大剪刀“哢嚓哢嚓”舞得飛快,銀光閃爍間,原本完整的布料變成了各種不規則的幾何形狀。
“蘇經理,您這是……要把好好的布剪成百家衣啊?”老李頭看得心驚肉跳,“這要是做出來,那是叫花子穿的啊!”
“叫花子?”蘇曼嘴角噙著笑,手裡的動作沒停,“李叔,您信不信,這‘叫花子衣裳’,明天能讓城裡的姑娘們搶破頭?”
她將那些深藍、淺藍、甚至帶著些許灰色的碎布條,按照黃金分割的比例重新組合。深色做輪廓,淺色做高光,中間用那種染花的布料做過渡。
沒有縫紉機,她就先用大頭針彆住。
半個小時後。
一款造型獨特的拚色手提袋,和一條帶著濃鬱民族風情的拚接褶皺童裝裙,赫然出現在眾人眼前。
蘇曼拎著那款手提袋,走到窗邊。正午的陽光透過玻璃灑進來,照在那個包上。
原本看著臟兮兮的色差,此刻在陽光下竟然呈現出一種海浪般的層次感。深藍如深海,淺藍如波濤,那塊原本被嫌棄的“花斑”,竟然像是海麵上泛起的泡沫,靈動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流淌下來。
這就是“拚接美學”的魅力。
化腐朽為神奇,變瑕疵為藝術!
“這……”老李頭摘下老花鏡,使勁揉了揉眼,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這是剛才那堆破爛做出來的?”
周圍的工人們也全都圍了上來,一個個眼珠子瞪得溜圓。
在這個大家都穿藍灰綠、衣服樣式千篇一律的年代,這種極具視覺衝擊力的設計,就像是一顆重磅炸彈,炸開了他們固有的審美認知。
“太好看了!這要是背出去,回頭率肯定百分之百!”一個年輕的女工忍不住驚呼,伸手想摸又不敢摸,“這就跟畫報上的洋貨似的!”
“咱們這叫‘海之韻’係列。”蘇曼把包遞給那個女工,“這種風格,講究的就是獨一無二。每一塊布的色差都不一樣,所以每一個包都是孤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