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三點十七分。
林澈盯著屏幕上跳動的光標,眼睛裡布滿血絲。辦公室的中央空調早已停止運轉,初秋的深夜寒意透過玻璃幕牆滲進來,讓他裸露的小臂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但他的手很穩。
鍵盤敲擊聲在空曠的辦公區裡規律地回響,像某種瀕死的心跳。屏幕左側是需求文檔,右側是代碼編輯器,中間是他三天前開始搭建的框架——一個基於深度學習的個性化推薦係統,客戶要求下周上線。
“最後一段了。”
他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左手無意識地去摸桌上的咖啡杯,觸到的是早已冷透的液體表麵。杯沿沾著一圈褐色的漬痕,那是他今晚喝的第五杯速溶咖啡。
屏幕右下角的時間跳到3:18。
林澈深吸一口氣,手指在鍵盤上開始最後一段衝刺。這段代碼涉及到一個優化算法,他花了整整六個小時才理清邏輯。現在,隻需要把最後的函數嵌套寫完,這個項目就——
他的視線忽然模糊了一下。
不是困倦的那種模糊,而是視野中央突然出現一片扭曲的光斑,像水滴在屏幕上暈開。林澈眨了眨眼,光斑消失了。
“低血糖?”他皺眉,從抽屜裡摸出半包餅乾,機械地塞進嘴裡咀嚼。太乾了,咽下去的時候刮得喉嚨生疼。
3:19。
敲完最後一個分號,林澈的身體向後靠進椅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一萬三千行代碼,七十二小時不眠不休,終於完成了。他甚至能想象出明天項目經理看到成果時的表情——那家夥大概會假惺惺地說“辛苦了”,然後轉頭去接下一個更急的項目。
但沒關係。
這個項目做完,他能拿到兩萬獎金。兩萬,夠給父親買那台念叨了半年的理療儀,夠給母親換掉用了十年的洗衣機,也夠……他瞥了一眼手機屏保——那是大學時偷拍的照片,圖書館窗邊的側影,陽光在她發梢鍍了層金邊。
蘇雨薇。
這個名字在心頭滾過時,帶來一陣鈍痛。畢業三年,他們隻見過兩次。一次是同學會,她坐在包廂另一端,指尖繞著酒杯,偶爾抬頭對他笑笑。另一次是半年前在地鐵站偶遇,她身邊站著個穿西裝的男人,手很自然地搭在她腰間。
“等這個項目結束,”林澈對著空氣說,“就約她吃個飯。”
這句話他說了十幾次了。
每次項目結束,都有下一個項目等著。每次拿到獎金,都有新的賬單要付。每次想給她發消息,都會看到屏幕上顯示的淩晨時間,然後默默刪掉打好的字。
“算了。”
他搖搖頭,點下保存鍵。工程文件開始打包,進度條緩慢前進。趁著這個空檔,林澈點開瀏覽器,習慣性地登錄了一個小眾論壇。
論壇叫“深網之眼”,是他大學時混跡的黑客社區。畢業後工作太忙,來得少了,但每次完成大項目,他還是會來逛逛,像某種儀式。
置頂帖是個叫“先知”的用戶發的,標題是《量子永生與意識上傳的可能性探討》。發帖時間是三年前,但至今還在被頂帖討論。林澈點進去,快速瀏覽著那些天馬行空的猜想。
“如果意識本質是量子態的……”
“那麼理論上可以複製和轉移……”
“但什麼定義了‘我’?記憶?還是……”
都是些哲學和技術雜糅的討論。林澈看得有些出神,直到屏幕右下角彈出提示——打包完成。
他關掉論壇,準備關機回家。
就在這時,胸口突然傳來一陣劇痛。
不是刺痛,是那種被巨石壓住的悶痛,從胸腔中央炸開,迅速蔓延到左肩和下巴。林澈下意識地捂住胸口,整個人從椅子上滑下來,膝蓋重重磕在地板上。
“操……”
他罵了半句,後半句被喉嚨裡湧上的腥甜堵住了。視野開始旋轉,辦公室的日光燈在天花板上拉出一道道殘影。耳邊響起尖銳的嗡鳴,蓋過了自己的喘息聲。
心臟病?
這個念頭讓他想笑。他才二十五歲,每年體檢都正常,隻是偶爾熬夜加班——等等,他最近連續熬了多久了?七天?十天?記不清了。
疼痛越來越劇烈,像有隻手在胸腔裡攥緊他的心臟。林澈掙紮著想摸手機,手指卻不聽使喚,在光滑的地板上徒勞地劃動。
手機就在一米外的桌上,屏幕還亮著,那張偷拍的照片在黑暗中泛著微光。
蘇雨薇在笑。
“救……”他試圖呼救,但聲音微弱得像蚊蚋。淩晨三點的辦公樓,除了他還有誰?保安在一樓,監控隻能拍到畫麵,聽不到聲音。
絕望像冷水澆下來。
要死了嗎?在這裡?現在?
走馬燈開始閃現。
不是傳說中那種一生回顧,而是一些破碎的片段:小學時父親背著他去醫院,夏夜的風裡有消毒水的味道;高考前母親偷偷塞進書包的煮雞蛋,還是熱的;大學報到那天,他拖著行李箱站在校門口,看著“歡迎新同學”的橫幅,心裡滿滿的期待。
然後是大四那年,圖書館的午後。
蘇雨薇坐在他對麵,低頭看書。陽光從窗外斜照進來,在她睫毛上投下細碎的影子。她忽然抬頭,發現他在看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個笑容,林澈記了四年。
“對不起。”他對著空氣說,不知道是對父母說,還是對她說。
視野邊緣開始發黑,像老式電視機關閉時的畫麵收縮。疼痛奇跡般地減輕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輕飄飄的失重感。林澈感覺自己飄了起來,俯瞰著倒在地上的身體——那個穿著皺巴巴襯衫、頭發油膩、嘴角有血沫的年輕人。
哦,原來這就是死亡。
沒有痛苦,沒有恐懼,隻有一種疲憊到極致的解脫。
但就在意識即將徹底消散的瞬間,他看到了奇怪的東西。
電腦屏幕還亮著。在他身體倒下的過程中,手肘碰到了鍵盤,不知道按到了什麼組合鍵。屏幕上,代碼編輯器最小化,露出後麵的瀏覽器窗口——那個“深網之眼”的論壇頁麵。
而在頁麵最下方,就在“先知”那個帖子的回複框上方,出現了一行字。
不是網頁內容,更像是係統級的彈窗,半透明,泛著幽藍的光:
**【輪回係統加載中...】**
字隻出現了不到半秒,就像幻覺般消失了。
緊接著,林澈聽到了聲音。
不是耳朵聽到的,是直接在意識深處響起的,冰冷的、毫無感情的機械合成音:
**【輪回者資格確認。】
【編號:101。】
【能量儲備中...3...】**
數字在倒計時。
**【2...】**
林澈想:101?前麵還有一百個?
**【1...】**
最後一個念頭是:如果重來一次,我一定——
**【啟動。】**
黑暗徹底降臨。
***
林澈猛地睜開眼睛。
刺眼的光讓他本能地抬手遮擋,手肘撞到了什麼東西——不是冰冷的地板,是有些硬的木板。他愣了愣,緩緩放下手。
眼前是熟悉又陌生的景象。
米黃色的天花板,上麵有道裂縫,從左下角斜著延伸到中央。裂縫邊緣有些發黑,是滲水留下的痕跡。他盯著那道裂縫看了足足十秒鐘,記憶才像退潮後的礁石,緩緩浮出水麵。
這道裂縫……
大二那年,上鋪的李濤喝醉了爬床,一腳踩穿了床板,天花板被震裂了。他們用海報貼住,後來海報掉了,裂縫就一直在那兒,直到畢業。
畢業。
林澈猛地坐起來。
動作太急,頭撞到了上鋪的床板,發出“咚”的一聲悶響。疼痛讓他齜牙咧嘴,但更讓他震驚的是周圍的環境。
四人間宿舍。左邊兩張床,右邊兩張床,中間是過道。他對麵的床上,李濤四仰八叉地躺著,鼾聲震天。斜對麵的王磊蜷縮著,偶爾磨牙。而他上鋪——林澈抬頭——能看到陳明露在床沿的一截小腿,襪子破了個洞,大腳趾露在外麵。
一切都和記憶中一模一樣。
不,不完全一樣。
林澈顫抖著摸向枕頭邊。手機在那兒,屏幕朝下。他翻過來,按下側鍵。
屏幕亮了。
時間:7:08。
日期:2018年9月15日,星期六。
下麵還有一行小字:農曆八月初六。
林澈盯著那個日期,眼睛一眨不眨。2018年,他大二上學期。9月15日,如果沒記錯的話,今天是——
他掀開被子跳下床,動作太大,差點摔倒。赤腳踩在冰涼的水泥地上,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他跌跌撞撞撲到書桌前,那裡貼著一張手撕日曆。
9月。
10月。
11月。
他的手指停在9月那一頁。15號那天,被人用紅筆圈了起來。圈旁邊還有一行小字,是他自己的筆跡:
“18歲生日。成年了。”
十八歲。
林澈緩緩轉身,看向門後的穿衣鏡。鏡子裡的人臉色蒼白,眼睛因為熬夜布滿血絲,下巴上有幾顆青春痘,頭發亂糟糟地翹著。很瘦,穿著洗得發白的灰色T恤,鎖骨凸出。
那是十八歲的他。
“不可能……”他喃喃道,伸手摸自己的臉。鏡子裡的動作同步,指尖觸到溫熱的皮膚,胡茬有點紮手。
不是夢。
夢裡不會有這麼清晰的觸感,不會有這麼具體的細節——天花板裂縫的形狀,李濤鼾聲的節奏,王磊磨牙的頻率,陳明襪子上破洞的位置。
一切都在告訴他:這是真的。
林澈雙腿一軟,跪坐在地。地板很涼,但他感覺不到。他隻是盯著鏡子,盯著鏡子裡那個年輕了七歲的自己。
七年前。
他回到了七年前。
重生?穿越?還是……臨死前的幻覺?
那個機械音突然在腦海裡回響:【輪回者資格確認。編號:101。】
輪回者。
編號101。
所以這不是第一次?還有一百個人經曆過同樣的事?不,不一定是一百個人,可能是同一個人輪回了一百次……
混亂的思緒像潮水般湧來。林澈抱住頭,指甲深深掐進頭皮,試圖用疼痛讓自己冷靜。但沒用,恐慌像藤蔓一樣纏住心臟,越收越緊。
他死了。
他清楚地記得那種感覺——心臟被捏碎,血液倒流,意識一點點剝離身體。那種絕對的、不可逆轉的終結。
然後他在這裡醒來。
在十八歲生日這天。
“哈……”林澈忽然笑了一聲,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笑聲在安靜的宿舍裡顯得突兀,李濤的鼾聲停了一瞬,翻了個身,又繼續打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