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四十五分,城南廢棄工廠區。
出租車在坑窪的水泥路上顛簸,司機師傅第三次從後視鏡裡看林澈:“小夥子,你確定是這兒?這地方晚上可不太平。”
“就這兒,謝謝師傅。”
林澈付錢下車。出租車掉頭離開,尾燈在黑暗中迅速縮小,消失在拐角。
現在,他真正一個人了。
麵前是鏽蝕的鐵門,上麵掛著生鏽的鎖鏈,但鎖頭早就被撬開。門半掩著,縫隙足夠一個人側身通過。門後的世界一片漆黑,隻有遠處零星幾盞路燈投來微弱的光,勉強勾勒出廠房的輪廓——像巨獸的骨架。
林澈打開手機手電筒,白光刺破黑暗。他看了眼地圖,墨客給的坐標還要往裡走三百米,在3號廠房。
風從廢棄的車間吹過,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某種低泣。空氣裡有鐵鏽、機油和潮濕混凝土的味道。地上散落著碎玻璃、廢棄的零件,還有流浪漢留下的垃圾。
他走得很快,但腳步很輕。耳機裡循環播放著輕音樂,這是他的小技巧——用熟悉的旋律保持鎮定。但真正讓他鎮定的,是口袋裡那把水果刀。
刀很便宜,刀刃隻有五厘米,削蘋果都費勁。但握著它,至少能給自己一點心理安慰。
3號廠房到了。
這是一棟三層樓的建築,外牆的紅磚已經斑駁,窗戶大多破碎。一樓的大門敞開著,裡麵漆黑一片。林澈站在門口,手電筒光柱掃進去。
空曠的車間,地麵積著汙水,倒著幾台廢棄的機床。牆上塗滿了塗鴉,有些是臟話,有些是奇怪的符號。
“有人嗎?”他開口,聲音在空曠中回蕩。
沒有回答。
隻有風聲。
林澈看了眼手機,九點五十八分。墨客約的是十點整。
他走進去,踩在潮濕的水泥地上,腳步聲在車間裡放大。手電筒光柱在黑暗中移動,照出飛舞的灰塵,像細小的精靈。
十點整。
手機震動了一下。
不是電話,是深網之眼論壇的私信推送。
**墨客:“上三樓,最裡麵的辦公室。”**
林澈抬頭看向樓梯口。鐵製樓梯鏽跡斑斑,扶手已經斷裂。他深吸一口氣,開始往上走。
樓梯發出不堪重負的**,每一步都像在踩雷。二樓同樣空曠,但有生活痕跡——角落裡鋪著破被子,旁邊堆著空酒瓶和泡麵盒。這裡住著人,或者住過。
他沒停留,繼續往上。
三樓走廊很長,兩側是一排辦公室的門。大部分門都開著,裡麵空無一物。隻有最裡麵那間,門關著。
林澈走到門前,手電筒光打在門上。木門斑駁,上麵用紅色油漆寫著一個數字:101。
101。
他的輪回編號。
這不是巧合。
他抬手,敲門。
“進來。”裡麵傳來一個男聲,聽起來四十歲左右,平靜,沒有起伏。
林澈推門。
辦公室比想象中小,隻有十平米左右。窗戶用木板封死,牆上掛著幾張泛黃的地圖。正中央擺著一張破舊的辦公桌,桌上點著一盞露營燈,橘黃色的光暈照亮了桌前坐著的人。
那是個中年男人。
穿著灰色的工裝外套,頭發花白,臉上有深深的皺紋。他坐在一張折疊椅上,雙手交疊放在桌上,看著林澈。
最讓林澈注意的是他的眼睛——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坐。”男人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林澈走過去坐下,手電筒關掉,放進口袋,手指碰到水果刀的刀柄。
“你是墨客。”他說。
“對。”男人點頭,“你是Zero,或者我應該叫你……林澈。”
他知道名字。
林澈不意外。既然能監測時間線變動,查出他的身份應該不難。
“你約我來,想說什麼?”
“想確認一些事。”墨客從桌上拿起一個平板電腦,點亮屏幕,上麵顯示著一堆數據和圖表,“過去七十二小時,你做了三件改變時間線的事:買入比特幣,改變高數測驗答案,試圖乾預籃球賽結果。”
他用的是陳述句,不是疑問句。
林澈沒否認:“所以呢?”
“所以,你是輪回者。”墨客放下平板,“編號101,對嗎?”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是觀測者。”墨客說,“或者說,記錄者。我的工作是監測時間線變動,記錄異常,維護……平衡。”
“維護誰的平衡?”
“係統的平衡。”墨客說,“這個輪回係統的平衡。”
林澈心跳加速。終於有人能給他答案了。
“係統是什麼?誰創造的?目的是什麼?”
“係統是……一個工具。”墨客選擇著措辭,“創造者我不知道,也許是某個高等文明,也許是未來的我們,也許是神。目的我也不知道,但我的工作是確保它穩定運行。”
“怎麼確保?”
“監測時間線變動率。”墨客調出平板上的圖表,“正常情況,時間線變動率在0.1%以下,因為人類每天的選擇會產生微小偏差。但當變動率超過0.5%,就可能引發連鎖反應,導致時間線崩潰。”
林澈看著圖表。縱軸是變動率,橫軸是時間。今天之前,曲線幾乎是一條平線,在0.08%左右波動。但從今天早上開始,曲線開始上升。
到今晚九點,已經到0.45%。
“因為你。”墨客指著曲線,“你的三個改變,貢獻了0.37%的變動。”
“那剩下的0.08%呢?”
“其他人。”墨客說,“還有其他輪回者。”
林澈瞳孔一縮:“還有多少?”
“活躍的,包括你,目前七個。”墨客說,“不活躍的,可能幾十個,可能幾百個。我不知道總數,我的權限隻能看到我負責的區域。”
“區域?”
“這個城市,這個時間線片段。”墨客解釋,“觀測者是分區域的,每人負責一片。我是華東三區的觀測者。”
所以這是一個組織。有層級,有分工。
“其他輪回者在哪?他們也在測試係統?”
“有的在測試,有的在享受,有的在……逃避。”墨客的表情第一次有了變化,很細微,像是某種憐憫,“但大多數輪回者,活不過十次輪回。”
“為什麼?”
“崩潰。”墨客說,“人類的心智承受不了無限的時間。有些人瘋了,有些人選擇了永恒睡眠,有些人……想辦法終結了自己。”
終結自己。
林澈想起前世猝死前的解脫感。如果真有無限輪回,死亡可能真的是一種獎勵。
“你怎麼知道這些?”
“因為我也是輪回者。”墨客說,“曾經是。”
“曾經?”
“我輪回了二十七次。”墨客平靜地說,“第二十八次,我申請成為觀測者。放棄輪回資格,換取……安寧。”
“觀測者不輪回了?”
“不輪回了。我們固定在一個時間點,觀測其他輪回者。”墨客說,“這比輪回輕鬆。至少,你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
林澈沉默。他能理解這種選擇——在無限的變動中,選擇一種固定的生活。
“你約我來,不隻是為了告訴我這些吧。”
“對。”墨客身體前傾,“我想給你一個建議:停止改變。”
“為什麼?”
“因為危險。”墨客調出另一張圖表,“這是你的變動率預測模型。按你現在的節奏,一周內會突破0.5%,觸發係統自檢。”
“自檢是什麼?”
“係統會檢測異常源,然後……修正。”墨客說,“可能是意外,可能是疾病,可能是更直接的方式。目的是讓變動率降回安全閾值。”
林澈想起王磊的抽筋,想起那個轉了兩圈掉出來的籃球。
“所以我注定不能改變任何事?”
“小事可以。”墨客說,“個人生活,小筆投資,這些在閾值內。但大事不行。籃球賽就是例子——你改變了過程,但係統修正了結果。”
“如果我非要改變呢?”
墨客看著他,眼神複雜:“那你會死。不是真正的死,是輪回重啟。但每次重啟,係統都會增加限製,讓你的改變越來越難。直到最後,你會被徹底……鎖定。”
“鎖定是什麼意思?”
“困在某個時間循環裡,永遠重複同一天。”墨客說,“我見過兩個這樣的輪回者。一個困在車禍那天,重複死了三百多次。另一個困在婚禮那天,重複結了八十次婚。”
林澈感到一陣寒意。
“所以你的建議是?”
“活在當下。”墨客說,“享受這一世。你有未來七年的記憶,足夠你過上很好的生活。賺錢,戀愛,做你想做的事。但彆試圖改變大事件,彆試圖……挑戰係統。”
“如果我拒絕呢?”
墨客沉默了幾秒。
“那我隻能記錄。”他說,“等你的變動率突破0.5%,係統會處理。我的工作是觀測,不是乾預。”
“即使我會死?”
“即使你會重啟。”墨客糾正,“死亡對輪回者來說不是終點,是新的起點。但那個起點,可能比現在更糟。”
談話陷入沉默。露營燈的火苗微微晃動,在牆上投出搖曳的影子。遠處傳來野貓的叫聲,淒厲而孤獨。
林澈盯著桌上的平板,盯著那根緩緩上升的曲線。
0.45%。
距離警戒線隻差0.05%。
他還能做多少改變?還能冒多少次險?
“最後一個問題。”林澈說,“係統有沒有漏洞?”
墨客笑了,第一次笑,笑容很苦:“每個程序員都想找bug,對吧?”
“你怎麼知道我是程序員?”
“我觀測了你三天。”墨客說,“你的思維模式,你記錄數據的方式,你解決問題的邏輯——典型的程序員。”
林澈不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