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崢眼神一凜,手下意識按向腰間的佩刀。
雲太傅按住他的手臂,沉聲道:“先聽聽他怎麼說。”
很快,一名穿著文士常服的中年男子被引了進來。
他便是沈望奚派來的使臣,現任大學士周明軒。
周明軒進入帳內,目光掃過戒備的衛崢和沉穩的雲太傅,臉上並無倨傲之色,反而帶著幾分平和,他拱手行禮:“衛將軍,雲太傅,彆來無恙。”
雲太傅仔細打量了他片刻,眼中閃過訝異:“你是周明軒?當年那個在禮部做些文書瑣事的周編修?”
周明軒微微一笑,帶著些許感慨:“難為太傅還記得,正是在下。”
衛崢眉頭微蹙,他對這個周明軒印象不深,隻記得是個沉默寡言的小官。
周明軒沒有立刻說明來意,反而環顧了一下這簡陋的營帳,緩緩開口:“今日前來,不急於傳達陛下旨意。”
“周某途徑此地,見民生漸複,心中頗有感觸,有些舊事新思,想與二位聊聊,不知可否?”
雲太傅與衛崢對視一眼,點了點頭:“周大人請講。”
周明軒在親兵搬來的矮凳上坐下,聲音平和:
“周某出身寒門,苦讀二十載,自認文章策論不輸於人。可前朝科舉,名為取士,實為世家權貴瓜分官位之戲。”
“周某考了三次,第一次文章被尚書之子頂替,第二次被侯府侄兒占了名次,第三次呢,許是寫得實在差了,那些世家子瞧不上了,才勉強得了個九品編修,在禮部做些抄寫整理的瑣事。”
他語氣平淡,仿佛在說彆人的故事,但眼中的澀意,卻被雲太傅捕捉到了。
雲太傅長長歎了口氣,麵露慚愧:“科舉一事,老夫當年亦曾多次上書,力陳其弊,請求革除積弊,唯才是舉。”
“可惜,也是觸怒權貴,反被逐漸架空,眼睜睜看著朝堂日益腐朽。”
周明軒點頭,目光轉向衛崢,語氣沉重了幾分:“不止文官如此,武將更是淒慘。”
“衛將軍,您可知,當年與衛家齊名的鎮北侯府,戰敗之後,其遺孀孤女,本應受朝廷撫恤,卻被兵部幾個齷齪官員強擄入府,受儘淩辱,最終雙雙自儘。”
衛崢握緊了拳頭,指節泛白。
他當然知道此事,他與鎮北侯的大公子交情匪淺,卻隻能眼睜睜看著嫂子侄女,蒙受羞辱,自己卻脫不開身回京。
周明軒看著他緊繃的神色,繼續道:
“哪怕是戰功赫赫如衛家,一旦失利,朝中亦是唾棄之聲不絕,糧草拖延,援兵不至。”
“將軍,您麾下兒郎,有多少是死於後方算計,而非沙場拚殺?”
衛崢喉頭滾動,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很多。”
衛家軍常年在前線浴血奮戰,後方卻連基本糧草都時常斷絕,多少兄弟不是死在敵人刀下,而是活活餓死、凍死。
周明軒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清朗起來:“然而,如今的大周,不同了。”
他看向雲太傅:“太傅可知,如今科舉,由陛下親定新製,糊名、謄錄,多方監管,杜絕一人舞弊。”
“更設明經、明法、明算等多科,不拘一格選拔人才。寒門學子,亦有魚躍龍門之機。”
“周某不才,蒙陛下不棄,方能位列大學士,參與機要。”
雲太傅低頭不語。
周明軒又看向衛崢:“至於武將,陛下自身便是馬上得的天下,武功蓋世,軍中無人不服。”
“所有軍權,皆由陛下直掌,調度有序,賞罰分明。”
“昔年追隨沈家一同前往大漠而來的老將後人,如肅國公,齊國公等人,皆得重用,爵位世襲,陛下從不猜忌。”
“六部之中,亦有諸多前朝歸降的能臣,陛下量才施用,隻看能力與忠心,不問出身。”
“二位不妨睜眼看看,大周立國不足一載,陛下輕徭薄賦,鼓勵耕織,整頓吏治,便是這邊境之地,流離失所的災民也已少見,百姓至少能得一口安穩飯吃。”
“比起前朝末年那民不聊生、餓殍遍野的景象,豈非天壤之彆?”
周明軒看著衛崢和雲太傅,聲音懇切:“衛將軍,雲太傅,前朝已亡,非亡於大周兵鋒之利,實亡於其自身之腐朽。”
“陛下雄才大略,誌在天下,欲開創盛世。”
“二位皆是心懷黎民、明辨是非之人,何不棄暗投明,共襄盛世?”
“難道真要為了那早已不值得效忠的舊朝虛名,帶著麾下將士,繼續過這朝不保夕、顛沛流離的日子嗎?”
帳內一片寂靜。
衛崢緊握的拳頭微微顫抖,雲太傅眼中神色變幻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