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爸媽想讓我學理科,說男生學理好就業。”
電話那頭是長久的沉默。
久到顧嶼能清晰地聽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最後,她隻輕輕說了一句:
“哦,這樣啊。那……好吧。”
那聲音裡難以察覺的失落,像一根細針,在他往後十五年的歲月裡,時時刺痛著他。
“鈴——鈴——”
書桌上,那台老舊的白色座機猛地響起!
這聲音,和記憶中的鈴聲悍然重疊!
顧嶼渾身一顫,像被電擊了一般,猛地從悔恨的深淵中驚醒。
他死死盯著那台不斷叫囂的電話,心臟狂跳不止。
是她!
一定是她!
顧嶼深吸一口氣,命令自己冷靜。
他伸出手,指尖在觸碰到冰涼的話筒塑料外殼時,還是不受控製地抖了一下。
他握緊話筒,將它拿到耳邊。
“喂?”
他的聲音帶著宿醉後的沙啞,因為過度用力而繃得很緊。
“顧嶼?”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清脆又熟悉的女聲,
“是我,蘇念。”
真的是她。
顧嶼閉上眼,喉結滾動了一下,將胸腔裡翻湧的情緒強壓下去。
他用空著的那隻手撐住桌麵,讓聲音聽起來平穩一些。
“嗯,我知道。”
“你的分科表……填了嗎?”
同樣的問題,在十五年後,再一次出現。
這一次,顧嶼沒有半分猶豫。
他拿起桌上的黑色水筆,拔掉筆帽。
筆尖落在那張決定命運的表格上,決絕地劃掉了那個刺眼的“理”字。
然後,他對著話筒,一字一句地說道:
“正準備填。我選文科,你呢?”
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
但這次,顧嶼沒有感到緊張,反而清晰地聽到了一聲如釋重負的、極輕的呼吸。
緊接著,是她帶著些許驚喜的聲音,比記憶中清亮了許多:
“真的?我還以為……”
“以為我會選理科?”
顧嶼輕笑一聲,靠在桌邊,前世所有的悔恨和不甘,都在這一刻,化作了今生的坦然。
他換了個更輕鬆的語氣,半開玩笑地解釋:
“沒辦法,人總是要對自己有點清醒的認知。我仔細盤算了一下,發現我這腦子,可能天生就是為文科準備的。”
這其實是真話。
上一世,他直到大學畢業,在社會上摸爬滾打了好幾年,才後知後覺地發現。
自己真正擅長的,是與人打交道,是文字和創意,而不是那些枯燥的公式和代碼。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語氣裡多了幾分戲謔,
“更何況,我的同桌都要去文科班了,我怎麼能讓你一個人孤軍奮戰呢?”
電話那頭沉默了。
過了幾秒,蘇念清冷中帶著羞赧的聲音傳來:
“誰說我是一個人了?就算一個人,我也考得過你。”
這反應,倒是出乎顧嶼的意料。
他能想象出電話那頭,少女微微揚著下巴,嘴上不服輸,耳根卻可能已經紅了的樣子。
他忍不住低笑出聲,胸腔裡那點因為調侃而提起的緊張感,瞬間煙消雲散。
“是是是,蘇大學霸當然用不著我。”
他順著她的話說,語氣卻一轉,變得有些無賴,
“但我需要你啊。”
“……啊?”
電話那頭的聲音明顯頓了一下,似乎沒跟上他的思路。
顧嶼靠在桌沿,好整以暇地繼續說道:
“你想啊,我一個理科腦子,突然跑到文科班,人生地不熟的,多沒安全感。這不得趕緊提前抱個大腿?學霸同桌,未來一年,還請多多關照。”
他把姿態放得很低,話語裡卻滿是親近的調侃。
“貧嘴。誰要關照你了……行了,那你明天記得把表交到教務處。”
“遵命,我的同桌。”
“……不理你了,我掛了!”
“嘟——嘟——”
聽著話筒裡的忙音,顧嶼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他低下頭,在被劃掉的“理”字旁邊,一筆一劃地寫下一個嶄新的“文”字。
這一次,他沒有寫錯答案。
顧嶼將表格小心地對折,撫平,放進書包最裡層。
窗外的蟬鳴依舊聒噪。
但此刻聽來,卻像是為他奏響的凱歌。
明天,開學。
蘇念,我們文科班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