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慧看看丈夫,又看看兒子,最終什麼也沒說。
她重重地歎了口氣,把眼鏡戴回去,低下頭,繼續跟那堆零錢戰鬥,嘴裡還在無法控製地小聲嘀咕。
“一個個的,都有主意了……這個家遲早要被你們敗完……”
顧嶼知道,這是母親的妥協。
文科的事,過了。他心裡那塊大石頭,落下了一半。
但另一半,卻懸得更高了。
電腦。
他的目光落在母親手邊那堆被仔細碼放的錢上,最大麵額的,是幾張褪色的綠色十元紙幣。
為了買這套房,開這個小賣部,家裡掏空了所有積蓄,還欠著幾萬的外債。
在2011年,對於他們這樣的家庭,三四千塊的一台電腦,需要勒緊褲腰帶,一分一分地攢上好幾年。
他怎麼開口?
上一世的他,或許還能仗著父母的寵愛,軟磨硬泡。
但現在,這個身體裡裝著28歲靈魂的顧嶼,做不到。
他看得懂父親工字背心下,那因為常年扛重物而微微變形的肩膀;也看得懂母親那雙因為常年拆貨,指節有些粗糙的手。
那句“我想要一台電腦”,此刻就像一塊燒紅的烙鐵,堵在喉嚨裡,說不出口。
不能靠父母,隻能靠自己。
顧嶼深吸一口氣,心中那條“知乎封神”的道路愈發清晰。
“看來,隻能先去網吧開個頭了。”
他需要一個網絡環境,去驗證記憶,去尋找敲門磚,去寫下那篇足以引爆精英圈層的“預言”。
先去那裡,賺到買設備的第一桶金。
顧嶼從沙發上站起身:
“爸,媽,我回屋了。明天要早起。”
“去吧,鬨鐘上好。”
張慧揮了揮手,沒回頭。
顧嶼走回臥室,關上門,將客廳的燈光和父母的辛勞隔絕在外。
他躺在床上,睜著眼,黑暗中,思路前所未有的清晰。
明天開學,交表,進文科班。
學業不能丟,這是對父親那句“好”的交代。
賺錢的計劃,必須立刻啟動。
他要以最快的速度,在學業和事業上,同時破局!
……
第二天清晨。
顧嶼被那首極具時代印記的《愛情買賣》鬨鈴吵醒。
他迅速洗漱完,從廚房拿了個母親留的、尚有餘溫的饅頭,就匆匆下了樓。
長順街的早晨,充滿了鮮活的煙火氣。
早餐鋪的蒸籠頂著白汽,穿著藍白校服的學生三三兩兩地從巷子裡鑽出來,彙入主路,自行車的鈴聲清脆地響成一片。
顧嶼走在去學校的路上,一邊啃著沒什麼味道的饅頭,一邊在心裡盤算。
第一步,交表,正式成為文科生。
第二步,破局。放學後去學校附近的網吧,找到那個能給他一枚知乎邀請碼的“貴人”。
第三步,立威。用一篇未來走向的回答,在知乎一舉封神!
他正想得入神。
一陣平順而低沉的引擎聲由遠及近,逼得他下意識往路邊讓了讓。
一輛漆黑鋥亮的奧迪A6,在他身旁緩緩停下,和周圍老舊的街道格格不入。
顧嶼側頭看去。
後座平滑的車窗,無聲地降下。
一張他想了兩輩子的臉,就這麼毫無預兆地撞進他的視線。
蘇念穿著一身乾淨的藍白校服,烏黑的長發在腦後紮成一個清爽的馬尾。
晨光穿過香樟樹的縫隙,在她白皙的臉頰上跳躍,仿佛鍍上了一層柔光。
她的目光落在顧嶼身上。
他正站在路邊,手裡拿著啃了一半的饅頭,嘴邊還沾著點白色的麵粉屑,樣子有點傻。
蘇念先是愣了一下。
隨即,那雙總是帶著點清冷疏離的杏眼,彎成了一對漂亮的月牙。
一個足以讓整個清晨都明亮起來的笑,在她嘴角漾開。
“顧嶼,早啊。”
完了。
又心動了。
顧嶼看著那張近在咫尺的笑臉,感覺手裡的饅頭,突然就不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