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她從未真正踏足過的,鮮活、生猛的世界。
和她每天在安靜的車裡,聽著舒緩音樂去上學的場景,截然不同。
她的目光在那個熱鬨的早餐攤上多停留了一秒。
很快,她轉過頭,白皙的小臉上浮現出一抹淡淡的紅暈。
“想的美。”
她小聲說。
“我才不要跟你一起啃著饅頭上學。”
嘴上說著不要,身體卻很誠實。
她彎下腰,從座位上拿起一盒牛奶。
利樂包裝,是市麵上最常見的牌子。
她將牛奶從車窗裡遞了出來。
“諾,給你的。”
顧嶼看著那盒牛奶,眼神動了動。
“給我的?”
“趕緊吃,彆遲到了。”
蘇念把牛奶又往前遞了遞,語氣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命令口吻。
顧嶼伸出手。
接過牛奶。
指尖在空中輕輕觸碰到她的。
她的指尖微涼,如玉石般細膩,很軟。
一觸即分。
牛奶的盒子卻是溫的。
應該是從家裡的暖奶器裡剛拿出來的溫度,恰到好處,暖著他的手心。
也暖了他的心。
上一世,是冰冷的階層之牆。
這一世,是一盒溫暖的牛奶。
真有意思。
他笑了。
“謝同桌賞賜。”
他晃了晃手裡的牛奶,語氣輕鬆得不像話。
蘇念看著他臉上那抹坦然到近乎耀眼的笑,臉頰莫名更熱了些。
她覺得今天的顧嶼,和以前那個雖然風趣,但眼神深處總藏著一絲閃躲的少年,完全不一樣了。
他好像……在發光。
顧嶼可不知道她的心理活動。
他看著她微紅的臉,決定再加一把火,把兩人之間那層看不見的隔閡徹底燒掉。
“放心。”
他把牛奶換到另一隻手,和饅頭並排拿著,像是在展示某種戰利品。
然後,他對著她,用一種極其鄭重的語氣,宣布:
“從今天起,我們就是革命戰友了。”
“革、革命戰友?”
蘇念徹底懵了。
這個詞,她隻在曆史書和爺爺的相冊裡見過。用來形容一個同齡的男同學,實在是……太奇怪了!
“對啊。”
顧嶼點頭,理直氣壯,仿佛在闡述一個真理,
“你我二人,為了考上好大學這個共同的革命目標,毅然投身文科班這片廣闊天地。這不是戰友是什麼?”
他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用一種地下黨接頭的神秘口吻補充。
“以後,在學習上,還請蘇念同誌多多幫助。組織上需要你。”
“……”
蘇念徹底沒話了。
她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腦子一片空白,完全跟不上他這天馬行空的思路。
最終,所有情緒都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
“神經病。”
說完,她像是怕自己再待下去會徹底笑場,飛快地按下了車窗升起鍵。
黑色的車窗緩緩合攏。
奧迪A6無聲地啟動,彙入車流,很快消失在長順街的儘頭。
顧嶼站在原地,看著車消失的方向,嘴角的弧度越來越大。
他低頭。
左手,是他的饅頭。
右手,是她的牛奶。
上一世的酸澀,在這一刻,被這盒牛奶的溫度徹底融化。
他撕開吸管,插進牛奶盒裡,用力吸了一大口。
甜的。
帶著濃鬱的奶香,滑入喉嚨,驅散了清晨的最後一絲睡意。
他再咬一口饅頭。
乾澀無味的白麵,此刻似乎也變得香甜起來。
這不是施舍。
這是來自盟友的補給。
顧嶼三兩口解決掉早餐,感覺渾身都充滿了力量。
他轉身,大步朝著錦城七中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