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嶼在全班那混雜著驚愕、嫉妒、看好戲的目光中,拉開了椅子。
椅子腿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拖出“刺啦”一聲,在這份安靜中,刺耳得像一聲宣告。
他毫不在意,將那個洗得發白的舊書包往桌肚裡一塞,發出“咚”的一聲悶響,然後一屁股坐下,穩如老狗。
整個動作一氣嗬成,沒有半分搶到寶座的竊喜,反倒像是國王坐回自己理所當然的王位。
前排的陳浩後背繃得筆直,他從桌麵不鏽鋼文具盒的反光裡,能瞥見身後那兩個緊挨著的身影。
握著筆的手指,骨節捏得發白。
可惡!被這個家夥給裝到了!
蘇念飛快地扭頭望向窗外,試圖用側臉的清冷弧度,隔絕整個教室投來的視線。
但她自己知道,心跳還沒平複,脖頸處那抹淡淡的粉色,已經出賣了她。
“這位美麗的姑娘……”
這家夥,腦子裡到底都裝了些什麼稀奇古怪的東西?誰懂啊!
“安靜!”
講台上,趙閻王的聲音像一把冰冷的戒尺,敲在每個躁動的頭頂。
“翻開曆史課本,第一單元,第一課,夏商周的政治製度。”
教室裡瞬間隻剩下嘩啦啦的翻書聲。
趙文博推了下厚厚的眼鏡,開始了他那足以讓半個班進入催眠狀態的講課。
“分封製,是在什麼背景下產生的?它的核心是什麼?誰來回答一下?”
他那探照燈般的目光在教室裡掃了一圈,所到之處,一顆顆腦袋都低了下去,生怕被點到名。
“陳浩,你來。”
陳浩“唰”地一下站了起來,聲音洪亮,臉上重新掛上了那種精英式的自信。
“報告老師,分封製是西周為了鞏固統治,將王族、功臣和先代貴族分封到各地,授予土地和人民。其核心是‘封建親戚,以藩屏周’。”
一個標準的,教科書上原封不動的滿分答案。
班裡不少女生都投去了崇拜的目光。
趙文博麵無表情地點了點頭,看不出喜怒:
“坐下。”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巡視,帶著一股不滿足的壓迫感:
“還有沒有補充的?有沒有人能從另一個角度,說說分封製的本質?”
教室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樹葉的沙沙聲。
大哥,彆搞啊!能把課本背熟就不錯了,誰還能有什麼“另一個角度”?
趙文博的目光,最後落在了那個剛剛引起全班騷動的“關係戶”身上。他嘴角向下撇了撇,帶著點考驗的意味。
“顧嶼,你來說說。”
刷!
幾十道目光再次聚焦過來。
陳浩也轉過半個身子,抱著胳膊,擺出等著看好戲的姿態。
蘇念停下轉筆的動作,也下意識地看向身旁,清冷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擔憂。
顧嶼慢悠悠地站了起來,手還插在校服褲兜裡,那副鬆垮的樣子,好像不是在回答問題,而是在操場跟人閒聊。
“老師,陳浩同學說得很好,那是標準答案,考試就得這麼寫。”
他先是懶洋洋地肯定了陳浩一句,讓後者緊繃的嘴角鬆了些。
“但如果要說本質嘛……”
顧嶼直接樂了,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
“我覺得,分封製,更像是一套古代版的‘連鎖加盟’。”
連鎖……加盟?
這是什麼鬼詞?
全班同學直接懵了,一個個麵麵相覷,都以為自己聽錯了。
趙閻王也皺起了眉頭,鏡片後的眼睛裡透出幾分審視。
顧嶼不慌不忙,繼續用他那閒聊的口吻說道:
“周天子,就是總公司董事長,坐擁‘天下’這個最牛的品牌。他一個人管不過來,就把天下這塊大蛋糕,切成一塊塊,授權給不同的‘加盟商’,也就是諸侯。”
“這些加盟商,要定期給總公司送錢送糧,相當於交品牌使用費;總公司被人打了,他們得帶人來幫忙,這叫履行安保協議。”
“作為回報,他們可以在自己的加盟店,也就是封地裡,自己當老板,還能發展自己的下線,也就是卿大夫。”
他攤了攤手,說得輕鬆又形象:
“這套玩法,剛開始的時候,大家都是親戚朋友,一個鍋裡吃飯,當然沒問題。可時間一長,過了幾代人,血緣關係跟兌了水的酒一樣,淡了。加盟商們自己做大做強,翅膀硬了,就不想再聽總公司的了。最後的結果就是,加盟商們自己拉山頭單乾,總公司被架空,董事長成了光杆司令。這就是後來的春秋戰國,禮崩樂壞。”
一番話說完,他對著趙文博,又補充了一句:
“所以,分封製的本質,是一種在當時生產力條件下,效率最高,但風險也極高的管理模式。它的崩潰,是必然的。”
……
教室裡連翻書聲都停了。
所有人都被這套“總公司和加盟商”的理論給說傻了。
徹底麻了,整不會了。
他們還在吭哧吭哧地背“封建親戚,以藩屏周”,人家已經用街邊奶茶店的邏輯把整套體係給盤得明明白白。
這……就是他昨天說的“降維打擊”嗎?
殺瘋了啊!
陳浩的臉,一陣青一陣白。他引以為傲的“標準答案”,在顧嶼這番話麵前,顯得那麼蒼白,那麼可笑,像個隻會背書的書呆子。
趙文博扶著講台,推眼鏡的動作停在半空。
他鏡片下的眼睛眯了起來,像是在打量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過了好幾秒才吐出四個字。
“說得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