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被生活捶過嗎?”
蘇念的聲音很輕,像一片羽毛,卻帶著一股子穿透力,狠狠砸在了顧嶼的心巴上。
教室裡,語文老師溫潤的聲音還在講解著蘇軾的曠達。
“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窗外的陽光,透過玻璃,在蘇念纖長卷翹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細碎而顫動的光斑。
她的眼睛,那雙總是帶著清冷疏離的杏眼,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著他。裡麵是毫不掩飾的探究,和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心疼。
那一瞬間,顧嶼的心臟猛地一抽!
被生活捶過?
何止是捶過,那特麼是直接往死裡捶!
那顆28歲的靈魂,瞬間被這句問話拽回了不見天日的過去。
他想起了在格子間裡亮到淩晨的燈,想起了客戶“lOgO要大氣但要小”的荒唐要求,想起了改了三十多版最後卻被砍掉的PPT,和那一份份冰冷的盒飯。
那時的他,也曾用“也無風雨也無晴”來麻痹自己,告訴自己這是成年人的常態。
可他心裡清楚,那不是曠達,那是在日複一日的捶打中,被磨平所有棱角後的認命和麻木。
生活,早就在他那顆28歲的心上,捶出了密密麻麻的裂紋。
而現在,這個他追悔了十五年的女孩,竟用這樣一句輕描淡寫的話,精準地觸碰到了他靈魂深處最深的傷痕。
他那顆飽經滄桑的靈魂,在這一刻,透過17歲的年輕皮囊,竟與眼前的絕美少女,產生了該死的靈魂共振!
顧嶼沒有回答。
他隻是迎著她探究的目光,嘴角忽然向上勾起一個玩味的弧度。
小樣兒,還關心起哥來了?
拿來吧你!
顧嶼心裡直接笑瘋了,在蘇念錯愕的注視下,他動作流暢地伸出手,一把拿過了她握在手中的那支百樂P500中性筆。
筆尖微涼,帶著少女指尖的餘溫。
他在她那本字跡娟秀、散發著淡淡墨香的筆記本空白處,沉默著,筆尖在紙上劃過,發出沙沙的輕響。
蘇念屏住了呼吸。
她看著他的手,那雙手骨節分明,乾淨修長,此刻卻穩定得像一塊曆經風雨的磐石。
一行行挺拔瘦削、鋒芒畢露的字,出現在她的筆記旁邊,與她工整娟秀的字跡形成了強烈的視覺衝擊!
那是一首詩。
【曾為俗客二十年,】
【心有明月不敢言。】
【一朝驚醒風波裡,】
【重拾筆墨寫前緣。】
寫完最後一個字,顧嶼將筆輕輕放回原處,動作瀟灑寫意。
他抬起頭,對上蘇念那雙已經寫滿驚濤駭浪的眸子,臉上還是那副玩世不恭的壞笑,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氣音低語:
“怎麼樣,我的同桌?這道附加題的答案……還滿意嗎?”
轟!
蘇念的大腦,徹底一片空白!
她死死盯著筆記本上的那四句詩,反複咀嚼,感覺心臟都在發顫!
不是,他才十七啊,哪來的二十年?裝的?還是……誰懂啊,這故作老成的滄桑感,狠狠戳我心巴了!
心有明月不敢言……明月?是指什麼?是夢想?還是……某個人?為什麼不敢說?
一朝驚醒風波裡……“風波”二字,呼應了《定風波》,這是巧合,還是他信手拈來的才氣?
重拾筆墨寫前緣……“重拾筆墨”,是指他棄理從文!那“前緣”,又是什麼緣?!
每一個字,她都認識,但連在一起,卻構成了一個她完全無法理解的巨大謎團!
這首詩裡,藏著一股濃得化不開的悔恨,一種失而複得的決絕,還有一種……遠超他這個年紀,讓人心疼的滄桑!
這哪裡是一個十七歲少年能寫出的東西!
這分明是一個曆經了半生風雨、滿身故事的男人,在回首往事時,發出的沉重歎息!
“叮鈴鈴——”
下課鈴聲,尖銳地響起,將蘇念從靈魂的震顫中驚醒。
“下課。”李老師合上教案,離開了教室。
周圍瞬間嘈雜起來。
“喂,嶼哥!放學去不去極速空間開黑啊?”窗外的李凱探過頭來,一臉猴急。
顧嶼伸了個懶腰,恢複了那副懶洋洋的樣子,反手一巴掌拍在李凱頭上,笑罵道:
“開個屁!哥們兒現在是要衝擊清北的男人,豈能玩物喪誌?”
“我呸!就你?做什麼白日夢呢!”
顧嶼懶得理他,轉頭看向還愣在那裡的蘇念,伸出五指在她眼前晃了晃:
“喂,同桌,回魂了。想什麼呢,這麼入神?”
蘇念猛地回過神來,看著他臉上那副若無其事的表情,再看看筆記本上那首仿佛帶著萬鈞之重的詩。
這個懶散痞帥的少年,和那個寫出滄桑詩句的靈魂,到底哪個才是真實的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