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嶼的胃裡,一陣生理性的不適。
那感覺,就像是宿醉未醒,又被人硬灌了一碗餿掉的雞湯,差點沒把隔夜飯吐出來。
“貴族精神”。
他盯著屏幕上那四個字,感覺自己的眼睛都被刺痛了。
十年了。
他以為自己早就忘了這種味道。
忘了那種自卑、自恨、把彆人虛構出來的天堂當成信仰的惡心味道。
沒想到,在2011年的這個夜晚,它又回來了。
還他媽被掛在熱榜第一,接受萬人朝拜。
顧嶼靠在椅子上,閉上了眼睛。
他沒去想那九百萬的巨款,也沒去想那間嶄新的辦公室。
他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
有些東西,爛透了。
爛到了根子上。
而他,恰好拿著一把手術刀。
他睜開眼,眼神冰冷。
在評論區回複?
不,那太便宜他了。
他要做的,是在這個人的主場,用他最引以為傲的方式,把他連同他那套腐朽的理論,一起釘死在恥辱柱上。
他點下了“撰寫文章”的按鈕。
手指懸在鍵盤上空。
他想起了上一世,那些在深夜裡,為了KPI和房貸,把自己逼成機器的日子。
也想起了那些,在論壇上看到類似論調,氣得渾身發抖,卻又因為嘴笨,隻能打出幾句蒼白無力的“放屁”的日子。
這次,不一樣了。
他深吸一口氣,手指落下。
劈裡啪啦的鍵盤敲擊聲,在寂靜的小屋裡,急促如雨。
文章標題,他隻用了八個字。
【我本貴族,何來精神?】
正文。
“拜讀了‘燈塔看守人’先生的大作,如沐春風,醍醐灌頂,差點就讓他給忽悠瘸了。”
“先生說,國外人人遵守規則。我深以為然。比如2008年,華爾街的精英們,就非常遵守‘把有毒資產包裝成優質產品賣給全世界’的規則,最後引爆了全球金融危機。你看,多有契約精神。”
“先生又說,國外政府辦事效率高。我也深以為然。比如美國政府,動不動就關門大吉,公務員集體帶薪休假。你看,多體恤下屬。”
“先生還說,鄰居的草坪代表了個人的羞恥心。我更是佩服得五體投地。隻是我有點好奇,那些在洛杉磯街頭,把帳篷紮在彆人家門口的流浪漢,他們是不是因為沒有草坪,所以也就沒有了羞恥心?”
寫到這裡,顧嶼停頓了一下。
他能想象到,當“燈塔看守人”看到這裡時,那張故作優雅的臉,會扭曲成什麼樣子。
不夠。
這隻是開胃菜。
真正的殺招,在後麵。
他繼續打字,速度越來越快。
“通篇讀完,先生的核心論點,落在了‘貴族精神’四個字上。我才恍然大悟,原來先生不是在談製度,不是在談民生,而是在為我們這些‘凡夫俗子’,指明一條通往高貴的康莊大道。”
“對此,我隻有兩個問題。”
“第一,先生您說的‘貴族’,是哪種貴族?”
“是古羅馬時期,把奴隸當成會說話的工具,在鬥獸場裡欣賞血腥的貴族?”
“是中世紀歐洲,享有初夜權,把農奴和財產劃等號的貴族?”
“還是近代史上,靠販賣黑奴和鴉片,積累了巨額財富,再用這些財富把自己包裝成‘文明人’的貴族?”
“如果先生說的是這些,那我承認,我們確實沒有這種‘精神’。我們的祖宗,在幾千年前就喊出了‘王侯將相,寧有種乎’。我們學不來,也不想學。”
“第二,先生您推崇的‘貴族精神’,又是什麼精神?”
“是彬彬有禮地把人分成三六九等,然後心安理得地享受特權?”
“是嘴上說著契約,背地裡卻用資本的鐮刀收割全世界?”
“還是住在幾百平米的大豪斯裡,一邊喝著紅酒,一邊悲天憫人地感慨窮人為什麼不努力?”
“如果先生說的精神是這些,那我再次承認,我們確實沒有。”
“因為我們的精神,早就寫在了幾千年的曆史裡。”
顧嶼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
他的手指,像是在燃燒。
“我們的精神,是‘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的擔當。”
“是‘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的宏願。”
“是‘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的決絕。”
“是‘我自橫刀向天笑,去留肝膽兩昆侖’的豪邁!”
“這種精神,不是靠血脈傳承的,不是靠財富堆砌的。它流淌在每一個普通人的血液裡。是那個在洪水麵前,用血肉之軀築起堤壩的士兵;是那個在除夕之夜,依舊奔波在街頭巷尾的清潔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