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五,錦城的老街巷子裡,空氣都被硫磺味和韭菜香醃入味了。
電視機裡正放著春晚預熱,主持人那喜慶得有點失真的嗓音,成了最好的背景白噪音。
顧家那張掉漆的折疊圓桌被撐開,鹵豬耳、涼拌雞塊、香腸臘肉擠得滿滿當當,這是錦城人過年的“硬通貨”。
“來,小嶼,這杯叔必須敬你!”
顧建民紅光滿麵,剛才那五萬塊錢的借款算是讓他把心放回了肚子裡。
他端著那種二兩裝的玻璃杯,裡麵的酒隨著手腕直晃悠,
“咱們老顧家,這輩肯定能出個大學生。你這半年懂事了,叔看著心裡敞亮!”
“建民,你喝高了吧,跟個娃娃敬啥子酒。”
嬸嬸在一旁笑著嗔怪,手裡卻不停地給大哥顧建國夾菜,
“大哥,你也多吃點,工地上油水少。”
顧嶼端起盛滿可樂的杯子,跟叔叔碰了一下,“叮”的一聲,清脆悅耳。
“叔,我不喝酒,以可樂代酒。祝您生意興隆,明年爭取給超哥換輛四個輪子的。”
顧嶼咧嘴一笑,眼神清亮,沒半點少年的怯場。
這頓飯吃得熱火朝天,酒過三巡,話題自然而然地繞回了生計這個沉重的話題上。
“哎,說是生意興隆,難啊。”
顧建民放下酒杯,長歎一口氣,筷子在花生米盤子裡撥弄著,愣是沒夾起來一顆,
“現在的荷花池,人是一年比一年少。以前那是人擠人,腳都落不下去,現在?鬼影子都看得到。鋪麵租金還年年漲,再這麼搞下去,隻能喝西北風了。”
顧建國悶頭吃了一口回鍋肉,沒接話,隻是默默給弟弟倒滿了酒。
他是做苦力的,不懂生意場上的彎彎繞,隻能用這種笨拙的方式表達支持。
正在埋頭跟雞腿死磕的表哥顧超抬起頭,嘴裡含糊不清地嘟囔:
“爸,我都說了,讓你把鋪子轉了,咱們搞個網吧多好,天天爆滿,全是以前那種‘非主流’。”
“滾犢子!你就知道玩!”
顧建民一巴掌拍在兒子後腦勺上,打得顧超差點噎住,
“網吧那是正經生意嗎?那是害人的!你看看你那點出息!”
顧嶼看著這一幕,手指輕輕摩挲著玻璃杯壁,若有所思。
2012年,正是實體經濟被電商浪潮第一波狠狠拍在沙灘上的前夜。
淘寶商城的交易額剛剛在去年雙十一突破了52億,而傳統的線下批發市場,正在經曆溫水煮青蛙的最後時刻。
如果不拉一把,按照上一世的劇本,叔叔會在兩年後因為囤積了大量過時服裝導致資金鏈斷裂,最後不得不去跑黑車還債,一夜白頭。
“叔。”
顧嶼放下杯子,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子讓人下意識安靜下來的沉穩,
“其實超哥說得對,也不對。”
“哦?”
顧建民愣了一下,有點沒反應過來,
“啥意思?”
“鋪子確實不用死守著,但網吧不是出路。”
顧嶼抽了一張紙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
“叔,你知道現在的大學生,還有那些坐辦公室的白領,都在哪買東西嗎?”
“商場唄,還能去哪?”
“不,是在這兒。”
顧嶼指了指桌角的手機,
“淘寶,京東。以後,大家連門都不用出,躺在被窩裡點幾下,東西就送到家門口。”
顧建民眉頭皺成了“川”字,一臉的不屑:
“那玩意兒我知道,都是假貨,看不見摸不著的,誰敢買?不靠譜!”
這是2012年大多數傳統商人的通病——傲慢與偏見,總覺得看得見摸得著的才是生意。
“假貨確實有,但便宜也是真的,真香定律誰都逃不過。”
顧嶼笑了笑,
“叔,您在荷花池拿貨,一件T恤成本十五,您批出去二十五,賺十塊,還得求爺爺告奶奶。但如果在網上,這件T恤能賣四十五,而且麵對的是全國十三億人,不是隻有錦城這一畝三分地。”
“可是我不懂電腦啊,那玩意兒太高深了。”
顧建民有些動搖,但更多的是對未知的恐懼。
“您不需要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