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順街的冷風跟不要錢似的,像把剔骨刀,順著領口直往裡鑽。
顧嶼縮了縮脖子,把羽絨服拉鏈一直拉到下巴,找了個避風的牆角蹲下,活像個守著烤紅薯攤的大爺。
身後的小賣部裡,春晚開場的歡騰音樂隱約傳來,夾雜著我黨我軍戰無不勝的氣勢。
他深吸一口氣,按下接聽鍵。
“喂?”
聲音有些沙啞,帶著點剛從煙熏火燎的飯桌上撤下來的慵懶勁兒。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隨後傳來一聲輕微的氣流聲,背景音裡有幾聲清脆的鳥叫,和這邊震耳欲聾的鞭炮聲形成了鮮明的折疊感。
“顧嶼。”
清冷的聲線,像大洋彼岸吹來的一陣薄荷風,瞬間吹散了顧嶼身上的酒氣。
“蘇大校花,新年快樂啊。”
顧嶼沒忍住笑出了聲,那股子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痞勁兒又回來了,
“這時候給我打電話,是不是在那邊受委屈了?還是說……”
他故意拖長了尾音,對著聽筒輕笑:“想哥哥了?”
“……神經病。”
電話那頭的蘇念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直球噎了一下,語氣裡帶著幾分惱羞成怒,
“我是打錯了!本來想打給李凱問寒假作業的。”
“哦——”
顧嶼點點頭,一副‘我就靜靜看著你演’的表情,
“原來李凱的手機號也是11位啊,這誤觸的概率確實挺高的。行,那你掛吧,我給李凱打個電話,讓他沐浴更衣準備接駕。”
“顧嶼!”
蘇念的聲音瞬間拔高,
“你敢!”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炸毛了都。”
顧嶼換了個手拿手機,把凍僵的右手揣進兜裡,
“洛杉磯現在應該是早上吧?怎麼樣,資本主義的空氣是不是特彆香甜?”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甜不甜不知道,反正挺冷的。”
蘇念的聲音低了下來,卸下了平日裡的高冷偽裝,多了些在異國他鄉特有的軟糯,
“我們昨天剛到。我爸媽興奮得跟什麼似的,非要拉著我去好萊塢星光大道,結果在那邊看到好幾個流浪漢睡在地上,味道……很難聞。”
“基操勿6。”
顧嶼淡淡道,
“你們現在住哪?”
“比弗利山莊附近的一個酒店。”
蘇念歎了口氣,
“我爸說既然來了就要住好的,體驗一下美國富人的生活。這裡的房子確實漂亮,草坪修得跟假的一樣,但我總覺得……有點假。”
“假就對了。”
顧嶼看著遠處夜空中炸開的一朵煙花,目光像穿透了夜色,
“蘇念,你現在是在‘新手保護區’。比弗利山莊那是給有錢人造的籠子,裡麵是天堂,外麵可是荒野大鏢客。”
“顧老師,你能不能彆老是用這種看破紅塵的語氣說話?”
蘇念忍不住吐槽,
“搞得像你在這邊住過幾十年似的。我爸媽倒是挺喜歡的,昨天去超市,看到那邊的牛肉和牛奶那麼便宜,我媽都想搞代購了。不過……”
“不過什麼?”
“不過吃飯太折磨了。”
蘇念的聲音裡透著深深的怨念,聽得出來是真餓了,
“全是冷的三明治、沙拉,要麼就是半生不熟的牛排。我想吃火鍋,想吃串串,想吃校門口那家蛋烘糕……”
顧嶼樂了:
“這就受不了了?中國胃是騙不了人的。這才哪到哪,等你看到那邊的醫療賬單,還有修個水管都要預約半個月的人工效率,你就會發現,咱們大中華的‘基建狂魔’屬性有多香。”
“切,說得你好像很懂。”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蘇念心裡卻莫名地安穩了不少。
在這個陌生的國度,周圍全是金發碧眼的老外,說著聽不懂的俚語。
父母雖然在身邊,但他們那種盲目的興奮反而讓她感到孤獨。
隻有顧嶼的聲音,哪怕隔著半個地球,依然能精準地戳中她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對了。”
蘇念像是想起了什麼,語氣變得有些不自然,
“那個……熊。”
“嗯?什麼熊?”
顧嶼明知故問,嘴角卻已經咧到了耳根。
“就是你那天……套圈套中的那個蠢熊!”
蘇念咬牙切齒,隔著電話都能聽出她的羞惱,
“我把它帶過來了。因為它個頭太大塞不進行李箱,我隻好給它單獨辦了托運!”
顧嶼愣了一下,隨即腦補出了那個畫麵:
身穿大衣的高冷校花,在洛杉磯國際機場的行李轉盤前,眾目睽睽之下,費力地拖著一隻被打包膜裹得嚴嚴實實、像個木乃伊似的半人高毛絨熊。
這畫麵,絕了。
“蘇念同學,你這排麵可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