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十年的思想鋼印,不是一兩趟地鐵就能洗掉的。
在蘇弘道這一代人眼裡,西方的混亂那是“自由的代價”,西方的落後那是“曆史的痕跡”。
隻要濾鏡夠厚,垃圾堆裡也能看出後現代主義藝術來。
“那你呢?”
顧嶼問,
“你也這麼覺得?”
“我?”
蘇念頓了頓,背景裡的警笛聲似乎遠了一些,
“我不知道。但我看到了那個銅牛下麵,睡著好幾個裹著報紙的人。我還看到第五大道的櫥窗裡擺著幾十萬的包,門口卻有人在翻垃圾桶找吃的。”
“顧嶼,我覺得這裡很割裂。”
少女的聲音裡透著迷茫,
“就像……就像一個畫著濃妝的老太太,遠看很華麗,近看全是褶子,還要硬撐著那口氣。”
“比喻很精準,語文沒白學。”
顧嶼誇了一句。
“去你的。”
蘇念輕哼一聲,
“反正我是不想來了。但我爸那個勁頭,我看他是鐵了心要送我出來。他說這次回去就要給我報托福衝刺班,還要找中介做背景提升。”
顧嶼沉默了片刻,手指無意識地扣著牆縫裡的青苔。
“蘇念。”
“嗯?”
“如果,我是說如果。”
顧嶼看著巷子口那一抹灰蒙蒙的天空,眼神深邃,
“如果未來的某一天,他們發現那個‘天堂’其實是個搖搖欲墜的幻象呢?”
“什麼意思?”
蘇念一怔,語氣裡帶著點自嘲,
“你是沒見我爸剛才在哥倫比亞大學門口那個虔誠的樣子,恨不得當場給我捐棟樓。在他眼裡,那就是世界的中心,是絕對正確的答案。”
“答案是會變的,世界也是。”
顧嶼語氣平靜,沒有反駁,也沒有激烈的批判,隻帶著一種看透歲月流轉的淡然,
“就像十年前大家覺得傳呼機是時髦,現在呢?都在博物館裡了。”
“你是說……美國也會過時?”
蘇念似乎被這個大膽的想法逗笑了,“
顧老師,你這預言有點太大逆不道了吧?”
“誰知道呢。”
顧嶼笑了笑,踢了一腳牆根的碎石子,
“時間是最公平的裁判。有些東西現在看著光鮮亮麗,也許是因為還沒到時候。等潮水退了,究竟誰在裸泳,誰是真金,自然會見分曉。”
“你啊,總是神神叨叨的。”
蘇念輕哼了一聲,卻沒再反駁,
“行吧,那我就等著看你所謂的‘時間裁判’到底準不準。”
“放心,絕對比天氣預報準。”
顧嶼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靠著牆,
“行了,你在那邊照顧好自己,特彆是晚上,彆因為想吃夜宵就溜出去。想吃什麼回來我給你做。”
“誰稀罕你做……”
蘇念小聲嘟囔了一句,隨後聲音變得有些軟,像是透過大洋彼岸的風傳來的呢喃,
“那你……等我回來。”
“嗯,等你回來。”
掛斷電話,顧嶼在巷子裡站了一會兒。
冷風吹過,他卻覺得心裡有團火在燒。
蘇弘道的反應,太典型了。哪怕被現實抽了耳光,依然會自己找理由把臉湊過去,說“這是為了磨練心性”。
這就是2012年的現狀。公知掌握著話語權,雜誌上全是《夏令營中的較量》、《德國下水道的油紙包》。
人們跪得太久了,膝蓋都生了根。
“想把這根拔出來,光靠看幾個流浪漢是不夠的。”
顧嶼喃喃自語,眼神逐漸變得銳利。
他把手機揣回兜裡,沒回小賣部,而是轉身向家屬樓走去。
推開家門,屋裡沒人,爸媽還在店裡忙活。
顧嶼徑直走進自己的臥室,拉開椅子,打開了電腦。
他熟練地打開瀏覽器,輸入知乎的網址。
登錄界麵上,那個熟悉的ID——【念語】,靜靜地停留在那裡。
後台的私信提示紅點,已經變成了“999+”。
自從那篇《盛世危言》之後,他已經沉默了半個月。
但這半個月裡,關於他的討論從未停止。有人罵他是瘋子,有人捧他是先知,更多的人在等,等這個神秘的ID再次發聲。
顧嶼看著屏幕,腦海裡突然浮現出蘇弘道那張嚴肅的國字臉。
那個在錦城商界呼風喚雨的“蘇半城”,那個在飯桌上拿著筆記本一臉虔誠地向他請教“流量思維”的中年男人,此刻正站在大洋彼岸的寒風中,一邊用濕巾擦拭著昂貴的BUrberry風衣,一邊還在強行給自己洗腦,試圖從那坨汙漬裡解讀出“自由的代價”。
顧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記得很清楚,蘇弘道是“念語”的死忠粉。
上次去蘇家,那本密密麻麻的筆記就是鐵證。
這位傳統的儒商,對現實中年輕人的建議或許會因為長輩的矜持而打個折扣,但對於網絡上這位“高瞻遠矚”的神秘大神,卻是奉若神明。
既然現實裡的“準女婿”顧嶼說服不了你,那就讓你的“精神導師”念語,來給你上一課。
這就叫,用魔法打敗魔法。
顧嶼十指懸於鍵盤之上,眼神瞬間變得犀利,直接點開了“寫文章”的按鈕。